“沈识檐。”
“嗯。”
“我爸说‘先处着看看’。”
“嗯。”
“你觉得要处多久?”
沈识檐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落在彼此的嘴唇上。
“看你的表现。”他说。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手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不重,但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好几秒。
“你完了沈识檐,”她说,“你在我爸面前那么乖,在我面前这么贫,你完了。”
沈识檐把她锤他的那只手握住了,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嗯,”他说,“早就在你手里了。”
楼道的窗户开着,冬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丝雨后泥土的气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沈识檐耳朵尖那抹还没褪去的红色上,落在林知夏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上。
那颗泪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易碎的钻石。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它落了下来,落在他白衬衫的胸口,落在心脏的位置。
像一滴墨水落在一张白纸上。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终于找到了最后的标点。
像一颗心落在另一颗心上。
严丝合缝。
沈识檐在那座南方小城待了四天。
四天里,他睡在林知夏家的客房里,穿着她爸的睡衣,用着她妈的洗发水,每天早上被楼下早点铺的油条味熏醒。他见过林知夏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眯着眼睛从卧室里飘出来的样子;见过她和她妈拌嘴时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的样子;见过她窝在沙发上陪她爸看新闻联播、看得昏昏欲睡但死活不肯回房间的样子。
他见过她在一本正经之外的所有样子。
而每一种,都让他觉得——来对了。
第四天的晚上,林知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沈识檐坐在她旁边看书。电视开着,她妈在厨房洗碗,她爸在阳台上打电话。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声,茶几上的橘子皮散发出清甜的香气。整个客厅像一锅慢火炖着的汤,所有的味道都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来自谁。
沈识檐合上书的时候,林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几点的车?”她问。
“早上八点。”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她早就知道他只待四天——他有论文要改,导师在催,寒假作业也要写,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知道,她理解,她接受。但知道和理解是一回事,“他要走了”这四个字在心里冒出来的时候,胸口还是会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那我明天送你。”她说。
“不用,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我说送就送。”
沈识檐看了她一眼,没再反驳。
那天晚上,林知夏又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不想睡。她躺在床上,把和沈识檐这四天拍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河边柳树下的合照,面馆里他低头吃面的偷拍,小区楼下他抱着小区流浪猫的抓拍。每一张都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睡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没有。”
林知夏:“我也睡不着。”
沈识檐:“那聊天”
林知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来了四天,我还没有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沈识檐:“什么”
林知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了这几个字:“你喜欢我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又俗又矫情,像是初中女生才会问的那种问题。她盯着屏幕上的五个字看了好几秒,拇指移到“撤回”上,刚要按下去,对方正在输入已经跳了出来。
她松开了拇指。
沈识檐:“9月7日那天你问我路,我指完了你又问了一遍”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件事。
沈识檐:“你问的是‘文学院新生报到点怎么走’,我说‘往回,第一个路口右转,红色那栋楼’。你说了谢谢,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了一遍”
沈识檐:“你说的是‘不好意思,你刚才说的第一个路口左转还是右转?’”
林知夏盯着屏幕,拼命回想那天的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问了两遍。她只记得自己很紧张,手心在出汗,阳光很刺眼,他抬起头来看她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短路了大概零点几秒。
沈识檐:“你问第一遍的时候我的回答里说的是‘右转’,但你问第二遍的时候说的是‘左转还是右转’”
沈识檐:“你没有听错,你是根本就没在听”
沈识檐:“因为你在紧张”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在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不是第二天的食堂,不是后来的图书馆,不是那些她精心策划的“偶遇”。是在第一天,在她问路的那个下午,在她以为自己的紧张藏得天衣无缝的那个下午,他就已经看出来了。他知道她没在听,知道她在紧张,知道她为什么紧张。
而她以为自己是那个猎人。
沈识檐:“所以我后来一直记得你”
沈识檐:“不是因为你多特别,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很可爱’的人”
沈识檐:“我从来没有觉得谁可爱过”
沈识檐:“你是第一个”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很久,久到它自动熄灭了两次。林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她想打开那扇门,把门外的人放进来。其实门早就开了,他只是站在门口,礼貌地、耐心地、不慌不忙地等着,等她亲口说一句——
“你进来吧。”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沈识檐,你进来吧。”
对面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沈识檐:“什么?”
林知夏:“你刚才不是一直在敲门吗?我听到了。门没锁,你进来吧。”
这次安静了更久。
然后他的消息来了。
沈识檐:“我进来了。”
林知夏弯起嘴角,在黑暗中笑得像个傻子。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走进一间屋子,是走进一个人的心里。而这两件事,在过去的四天里,他都已经做过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林知夏的闹钟响了。
她在黑暗中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在被窝里躺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客厅里已经有人了——她听到沈识檐的声音,低低的,在和她爸说话。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沈识檐站在玄关,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那件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鞋柜上,上面压了一张纸条。她爸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知夏把门关好,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沈识檐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小到只有她能看出来。但他没有说什么“你怎么起来了”之类的话,只是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她妈,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转向她,说了一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