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越在先生的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晚上,书房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是来给先生换水的。
先生下午一直在书房处理文件,晚饭都没有吃,杯子空了,他路过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敲了一下门,没人应,以为先生去了洗手间,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没人。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余光扫到书桌角落有一张照片。不是摆在桌面上的那种,是压在文件下面,露出一个角。他知道先生的东西不能碰,连靠近了看一眼都不应该。可那个角上露出来的半张脸,是个男孩,和他差不多大。
他拿开了上面那张文件。照片上是一个男孩站在陈博俨旁边,手被先生牵着,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先生的笔迹——陈远,十一岁,来家里第二年。
晏越站在书桌前,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陈远。他就是岳岳父亲所说的那个孩子吗?和先生一个姓,是先生给他起的名字吗?
他不知道陈远是谁,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来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在这房子里见过他。他只知道先生留着这张照片,压在文件下面,每天都能看见。
书房的门开了。
陈博俨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手里拿着刚取回来的快递。他的目光先落在晏越手里的照片上,然后移到晏越脸上。那表情晏越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冷淡,不是严厉,不是平时任何一种他能读懂的情绪。
“放下。”
“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来换水……”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办公时不要打扰我。”
晏越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抖得差点没拿住。他低着头,不敢看先生的眼睛,声音细得快要断掉:“说过。”
陈博俨把快递放在桌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根藤条。
“裤子脱了,趴好。”
晏越浑身一抖。他没有求饶。他知道冒犯到了先生。他慢慢挪到书桌边上,手指僵硬地解开裤扣,俯身趴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了冰凉的桌面,整个人颤了一下。
“啊”
“呜呜……”
“先生……越越知道错了……”
藤条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带着风声,每一下都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他哭得浑身发抖,嗓子很快就哑了,桌面上也被哭出了一滩小河。
这次陈博俨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固定次数后停下来。藤条不停地落下来,晏越已经哭到发不出声,整个人趴在桌上已经没了力气,但手指还死死攥着桌沿,努力让自己不乱动。
陈博俨停了手。
他把藤条丟在一边,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放回文件下面压好。从始至终没有看趴在桌上的男孩一眼。
“回你自己房间。”
晏越从桌上撑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他把裤子提好。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想说“先生对不起”,可先生已经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拖着步子慢慢走出了书房。每一步都扯着身后的伤,但那种疼跟平时不一样,以前先生打完他会上药,会把他抱到腿上揉他的头发。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自己房间,到全身镜面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已经血肉模糊。身后的疼一阵一阵地往上顶,他躺不下,趴在床上歪着头,他盯着门把手,耳朵竖得高高的。他在等那扇门被推开,等先生拿着药膏走进来。以前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打完,然后上药。可今天那扇门一动不动。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是先生从书房出来了。脚步声经过走廊,没有停。经过他房间门口,没有停。然后是先生卧室的门关上的声音。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疼醒了,醒了之后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先生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那个背影。
先生是不想要越越了吗……
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走到客厅。先生已经坐在餐桌边了,手里端着咖啡,正在看手机。
晏越走过去,乖乖叫了一声“先生”。陈博俨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他坐到餐桌另一边,拿起筷子,低头喝粥。餐桌上很安静,以前也很安静,但那时候安静是两个人的安静,现在安静是他一个人的安静……
吃完饭陈博俨站起来往书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连余光都没扫他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先生没有骂他,也没再罚他,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但先生也没有再看他,没有在倒水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在饭桌上问他功课,没有在晚上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一眼。
晏越一开始以为先生只是在生气。他想着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先生就会跟他说话,就会检查他的功课,就会在他倒水的时候看他一眼。
他每天坐在沙发角落里,先生一从书房出来他就坐直一点,希望先生能停下来跟他说句话。可先生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开始拼命地表现。茶几上的文件他按大小顺序摞好,吃完饭抢着帮方叔收拾碗筷。他甚至把测试卷子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先生倒水的时候明明经过了,脚步却是停都没停。
那张卷子放在茶几上整整一个下午,先生来来回回走了四趟,别说拿起来了,看都没看一眼。
晚上他把卷子收起来的时候,方叔在旁边看着,说了句“越越考得不错啊”,他笑了笑说“还行”,然后转过身,得很用力的把卷子塞进了书包。
有一次先生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沙发的时候他鼓起勇气站起来叫了一声“先生”。
陈博俨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进书房了,想说先生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先生,越越帮你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