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余温还未散尽,喜庆的红绸与喜字仍点缀着家中角落,张思诚却已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业务里。事务所步入正轨后,关键审批与核心决策非他不可,靳博与黄倩纵是得力,也无法代他落笔。这场人生大事筹备得仓促紧凑,他一刻不曾松懈,婚后更是连轴转,将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与家庭上。
家里,龚艺韦收拾着婚礼后散落的礼单与剩酒,指尖抚过烫金的宾客名录,心头却空落落的,总像少了点什么。退休后的清闲,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安逸,从前忙碌惯了,骤然停下脚步,只剩无所事事的心慌与蚀骨的孤单。她本以为缓几日便好,可越是静坐,越是焦躁难安,终究揣起身份证,买了去往张靖宇工地所在城市的高铁票 —— 她要去陪他,一起熬过这突如其来的、名为 “退休” 的空寂。
自此,张靖宇的清晨多了一份温柔牵绊。每天天刚亮,龚艺韦便轻手轻脚唤醒他,热气腾腾的早餐准时摆上桌,她有了大把时光钻研食谱,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餐点。张靖宇不得不改掉熬夜早起的糙习惯,陪着她细嚼慢咽。饭后,龚艺韦总挽着他的胳膊,一路慢悠悠送他到单位楼下。
“艺韦,你总陪着我闷不闷?要不自己出去逛逛?” 张靖宇望着她眼底的恬淡,轻声问道。龚艺韦摇摇头,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袖口,藏起心底未说出口的孤单:“等你退休了,我们一起去。你不是一直想去新疆吗?到时候不用请假,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好,等我退休。” 张靖宇心头一暖,下意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安。“今晚回来吃饭吗?” 龚艺韦仰起头,语气里满是关切。“不用忙活了,单位食堂有饭,我吃完再回,正好少吃点清淡些。” 他早已习惯了食堂的寡淡,也心疼她整日操劳。“行,那你好好上班,我去公园绕一圈就回家。” 龚艺韦望向眼前林立的高楼,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她深深为身边这个踏实半生的男人感到自豪。“好,晚上见。” 张靖宇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单位大门。“晚上见。” 龚艺韦挥挥手,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穿过车水马龙的马路,经过静谧的别墅区,门口的保安身姿笔挺,一如十年前她路过时那般年轻挺拔。她轻轻叹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各有坚守,各有归途。沿着公园步道缓缓前行,绕完一圈恰好两个小时,回去正好睡个午觉。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下午她便窝在沙发上看书、看电视,《知否》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两遍。年轻时读不懂的人情冷暖、世事无常,如今历经半生风雨再看,句句戳心。生活虽不像剧中那般跌宕巧合,可细细品来,所有的因缘际会,皆是宿命。
龚艺韦午睡有个习惯,总把手机调至静音。退休后无牵无挂,她厌烦群消息的打扰,更恨骚扰电话的聒噪,只想安安静静歇片刻。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最平静的时刻骤然转向。
另一边,祝韶华照常上班,午饭刚过,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紧绷的宫缩痛,疼得她眉头紧锁。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离预产期还有整整三周,心里想着孩子定然不会这么早发动,便强撑着打算忙完手头的工作再回家休息。
可痛感越来越剧烈,冷汗顺着额头涔涔渗出,浸湿了额发,双腿也开始发软。她从未这般难受过,实在撑不住,只得匆匆跟领导请假,扶着墙慢慢走出单位。
那一刻,她无比渴望妈妈董玲陪在身边,哪怕只是递一杯热水;又或是张思诚在,能给她一个依靠。可生活从没有十全十美的顺意,她咬着唇,没给任何人打电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肚子,低声安抚着腹中的宝宝。
千里之外,银行办公室里,董玲忽然心慌得厉害,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像是预感到了女儿的危难。自从韶华结婚后,因通勤不便、身孕渐重,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日日思念,加上旧疾缠身,身子早已大不如前,还有三年便退休,本想着熬到退休好好照顾女儿。
起初她只当是思念过度,可心跳越来越急,眼前一黑,浑身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椅子倒地的 “哐当” 声刺破安静,同事们惊呼着 “救命”,慌乱声响彻大厅。董玲双耳轰鸣,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彻底陷入了昏迷。
银行瞬间乱作一团,办理业务的客户闻声逃窜,救护车的鸣笛很快由远及近。同事徐涛慌乱中拨通了祝伟的电话,手指都在发抖。
“喂,涛姐。” 祝伟刚忙完工作,语气如常,并未察觉异样。“祝伟!董玲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送往第一中心医院了!你赶紧过来!” 徐涛强装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啊?!” 祝伟如遭雷击,脑海里轰然一响,只剩一个可怕的念头。“我马上到!”
他立刻跟行长请假,外套都来不及穿,疯了一般冲向停车场。董玲是他的半边天,是他相守半生的老伴,绝不能有事!
救护车在马路上飞驰,警笛长鸣,闯过所有红灯,争分夺秒赶往医院。祝伟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恨不能也插上翅膀,瞬间飞到妻子身边。
经过紧急抢救,董玲依旧奄奄一息,身上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呼吸机规律地起伏着,像极了当年她做心脏支架时的模样。祝伟守在病床前,看着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妻子,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边,祝韶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家,往常这个点,妈妈董玲早已下班到家。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视频通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接电话的却是祝伟。
“妈妈!” 祝韶华的声音依旧清脆,即便快要当妈妈了,在父母面前,永远是那个撒娇的女儿。“韶华……” 祝伟的声音沉重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爸爸?你怎么这么早下班了?你们在哪儿?我妈呢?” 祝韶华心头一紧,她清楚这个时间,爸爸还在下班路上。“你妈…… 你妈突然有点不舒服,来医院检查一下,没事的,你别担心。” 祝伟强装镇定,拼命瞒着女儿,怕刺激到她。
可祝韶华本就腹痛难忍,心烦意乱,听到妈妈住院的消息,瞬间浑身一僵。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缓缓流下,浸透了裙摆 —— 羊水破了!
厨房里,张思诚正忙着炒祝韶华最爱吃的竹笋,见她下午说身体不适,特意提前下班回家照料,想着等她睡下后,再熬夜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思诚哥!思诚哥!” 祝韶华的声音带着剧痛与慌乱,划破了屋内的安静。“韶华!怎么了?” 张思诚慌忙关火,扔下锅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客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傻眼,大脑一片空白。他颤抖着手,第一时间拨通了龚艺韦的电话,语气急促得变了调:“妈!韶华要生了!羊水破了!你快来!”龚艺韦听得儿子的急切,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暗叫不好:预产期没到,天津的月嫂还没敲定,董玲那边也没个准信。她强压不安,果断吩咐:“别慌!赶紧打 120!我直接去医院汇合!”
这是张思诚第一次拨打急救电话,第一次陪家人坐上救护车。没有初为人父的半分喜悦,心底只剩铺天盖地的紧张与恐惧,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乱窜。他紧紧攥着祝韶华的手,掌心的汗浸湿了她的指尖,一遍遍地低声安抚:“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救护车鸣着警笛,在暮色中飞驰,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红蓝交替的警灯映在车窗上,晃得人眼晕。祝韶华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衣衫,望着车顶,脑海里反复浮现妈妈温柔的笑容,还有爸爸方才躲闪不安的眼神,心头隐隐不安,却被阵痛裹挟得无力细想。
她咬着发白的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张思诚的手背上。
与此同时,天津市第一中心医院的重症病房里,董玲依旧紧闭双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起伏,生命体征岌岌可危,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祝伟守在床边,佝偻着背,像一尊绝望的石像。
妇产科手术室内,一声清亮的婴啼突然划破凝重的空气,震得人耳膜发颤 —— 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的女婴,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却格外响亮,充满了生命力。
祝韶华虚弱地躺在产床上,听到这声啼哭,疲惫的脸上绽开笑容,笑着笑着,眼泪又汹涌而出。她气若游丝,轻声呢喃:“妈,你当外婆了……”
她满心欢喜,却全然不知,她的妈妈,正躺在另一间病房里,生死未卜,再也无法第一时间回应她的喜悦。
就在这时,张思诚的手机邮箱弹出一条新邮件提示。没有备注,不是熟悉的联系人,一行简短的文字,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对不起孩子,我放不下,给不了你们最真挚的祝福。”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剧烈颤抖,指节泛白。心底一片冰凉 —— 这是谁发来的?这轻飘飘的一句 “放不下”,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愧疚与隐秘?
而这一切,刚刚诞下女儿、虚弱不堪的祝韶华,一无所知。
双喜临门的喜悦,猝不及防被生死考验与隐秘心事击碎,命运的棋局,才刚刚落下最惊心动魄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