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沉郁。
冷帝负手立在紫檀大案前,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北境山川图》上,久久未动。直到李敏的脚步声在帘外响起,又止住,他才缓缓转过身。
“陛下。”李敏躬身,脸上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恭谨笑容,“郭总领到了,在阁外候着。”
“快请。”冷帝脸上漾开笑容,那笑意真切,染上眼角细密的纹路。
帘栊轻响。郭全忠迈步而入,一身绛紫常服,腰束革带。他比冷帝年长五岁,面容却苍老得多,沟壑纵横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昔。
“全忠。”冷帝不待他行礼,已上前两步,执起他的手,引他到榻边,“坐。让朕好好瞧瞧你。”他上下端详,笑意更深,“嗯,气色尚可。看来,京营那些小子们,还算得力,没让你太过劳神。”
“谢陛下挂怀。”郭全忠就着榻边坐下,拱手道,“都是陛下调度有方,末将如今,倒是偷闲的时候多。”
“偷闲好,偷闲好。”冷帝在他身侧坐下,侧头看向侍立的李敏,“你也坐。今日没有君臣,只有故人。”
李敏笑着谢恩,挨着绣墩边缘坐下。
“全忠啊……”冷帝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一隅青空,声音里染上些许飘忽,“朕这些日子,闲下来时,总想起蜀地那些年岁。你在前头冲锋陷阵,朕在中军坐镇,李敏打理粮草辎重……那时候,真是……”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所向披靡。”
郭全忠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久远的光亮:“是。末将那时也不知哪来的劲头,日夜奔袭也不觉疲累。如今想来,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好了,你就莫要往朕脸上贴金了。”冷帝笑着摆手,神色却渐渐沉静下来。他端起李敏奉上的茶,并不喝,只以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全忠,三郎已下江南有些时日了。依朕估量,此番筹饷,现银当不下百万。粮草、布匹、军械,想必亦有厚积。再加上东竭道那五十万矿税……”
他抬眼,目光如沉水:“朕思忖着,是不是……该有些动作了?”
阁内骤然一静。
郭全忠慢慢放下茶盏。他抬起头,迎上冷帝的目光,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锐利如刀:“陛下是觉得……北面,欺人太甚了?”
“是。”冷帝吐出这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冷朝立国以来,对匈奴可谓仁至义尽,岁赐、互市、和亲,何曾短缺?然彼辈豺狼心性,侵扰无度,视盟约如废纸。近年更是变本加厉,劫掠边镇,杀我子民——”他指节轻轻叩在案上,一声脆响,“若再无雷霆之威,我朝天威何存?边民何安?”
说罢,他脸上戾气稍敛,那抹和煦的笑容重新浮起,只是眼底深处,寒意未消:“全忠,若论沙场征伐、克敌制胜,满朝文武,谁人可出你右?你便是朕的卫青、霍去病。如今钱粮将足,兵甲渐备,朕只问你——”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郭全忠沉默。
阁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声清晰。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握了握自己的右臂,又轻轻捶了捶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老人的倦怠与无奈。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末将……老了。不瞒陛下,近年旧伤频发,阴雨时节,便痛痒难忍。便是骑马驰骋半日,也觉气短力乏。匈奴为祸百年,根深蒂固,此战关乎国运,非比寻常。末将此残躯,实恐……延误陛下大业,有负将士厚望。”
冷帝望着他,眼中那点灼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他靠回椅背,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看来,你我……真是岁月不饶人了。若再年轻十岁,朕御驾亲征,你为前驱,李敏镇守后方,何愁匈奴不灭?何愁边关不宁?”
那叹息里,有浓重的憾恨,亦有深深的疲惫。
“陛下,”郭全忠忽然拱手,声音沉肃了几分,“末将虽不堪重任,却另有一得之愚,或可奏于陛下御前。”
“哦?”冷帝眉梢微动,“讲。”
“古人云,骄兵必败。”郭全忠缓声道,“如今匈奴目空一切,气焰正炽,恰是骄狂之时。陛下若于此时,擢拔青年才俊,委以方面之任,示敌以弱,更助其骄狂之气。而我暗蓄精锐,择良将练新兵,伺其懈怠,雷霆一击。以正合,以奇胜,末将以为……或收奇效。”
冷帝静静听着,指节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敲击声停了。他缓缓站起身,踱到那幅《北境山川图》前,仰头凝视。
“新鲜血液……”他喃喃重复,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
“是啊。是该……有些新鲜血液了。”
……
三皇子行辕,偏厅
陈东阳被引进来时,几乎是被两名内侍半搀扶着。他官帽已除,发髻松散,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衬得脸色愈发惨白。跨过门槛时,他脚下一软,险些瘫倒。
“殿、殿下……”他挣脱搀扶,扑跪在地,以额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罪……罪人陈东阳,叩见殿下……”
“哎呀,陈大人,这是做什么?”冷云迟从书案后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毫无城府的笑容,连忙起身虚扶,“快起来。一点小小失仪,谈何罪人?坐下说话。”
“殿下,”陈东阳不敢起,只将头埋得更低,背脊瑟瑟发抖,“罪人已是白身,草芥之民,岂敢在殿下座前……”
“好了好了。”冷云迟绕出书案,走到他面前,竟亲自弯腰托了托他的手臂,“本王让你坐,你便坐。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商,岂是问罪?”
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劝慰的无奈。陈东阳浑身一颤,终是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挨着椅边,只坐了寸许,腰背挺得僵直。
冷云迟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却不喝,目光掠过陈东阳惨白的脸,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上,语气悠然:“江南繁华,甲于天下。然本王观之,犹有可进益之处。”
他收回目光,从案头拿起一卷文书,徐徐展开:“沐相离任前,这份兴建新码头的条陈,甚好。如今沐相既已查明无过,本王想着,这利国利民之事,当续而行之。”
他抬眼,望向坐在下首一直沉默的叶飞扬,笑意加深:“叶大人,你意下如何?”
叶飞扬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清晰平稳:“回殿下,此议案卑职已细览。其选址、度支、工役规划,皆属上乘。浙商云集,漕运乃命脉所系。新码头若成,则南北货物其流,税赋可增,民生可便。于国于民,确为良策。”
“理是此理。”冷云迟恰到好处地蹙起眉,露出几分为难,“可叶大人,你我所携随员,户部陈大人、礼部钱大人,皆非江南本土人士。严一飞严大人虽曾驻留月余,究属短暂。严大人奏报虽言已有根基,然本王……终究有些放心不下。”
“殿下,”叶飞扬再次拱手,神色肃然,“卑职虽才疏学浅,愿为殿下分忧。码头筹建一事,卑职请命参与协理,必当尽心竭力。”
“叶大人办事,本王自然放心。”冷云迟笑着摆摆手,随即那点愁容又浮上脸庞,“只是,本王方才所言,亦是实情。你我于此地,终究是客。客随主便,许多关节,若无熟知本地情弊之人从旁提点,只怕事倍功半,徒生波折。”
说罢,他目光一转,缓缓落回陈东阳身上。
那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征询的意味。可陈东阳却如被冰水浇头,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昨夜宴席的暖酒、今晨堂上的寒意、罢官时的绝望……种种画面混杂着眼前这张含笑的脸,让他心脏骤缩,几乎窒息。
恐惧与求生本能轰然压倒了一切。他再次从椅上滑落,扑跪在地,嘶声道:“殿下!罪人……罪人愿将功折罪!愿为叶大人效犬马之劳,督办码头,万死不辞!”
“哎,陈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冷云迟起身,亲手将他扶起,脸上笑意真诚了许多,“陈大人若肯出手相助,叶大人、严大人真如虎添翼。此事若成,陈大人便是于国有功,于民有德。”
“可是殿下,”叶飞扬适时开口,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疑虑,“陈大人如今已是白身,这……名分上,恐有不便。如何安置,方合体制?”
“咦?这倒是个问题。”冷云迟摸了摸下巴,作思索状。片刻,他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有了!陈大人可愿屈就,入我‘簌玉文社’?既入文社,便是本王诗文上的知交好友。好友出于义气,相助本王与叶大人料理公务,乃是义举。这‘义士’之名,岂不比什么虚职来得更雅、更妥?”
陈东阳怔住,随即,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涌上心头。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谢……谢殿下成全!罪人……定当竭尽全力,以报殿下恩德!”
“好了,去吧。稍后自有人与你交接细则。”冷云迟温言道。
待陈东阳千恩万谢、脚步虚浮地退出去后,偏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冷云迟坐回案后,端起已微凉的茶,呷了一口,才笑吟吟地看向叶飞扬:“叶大人,协理码头一事,肩上担子不轻。可还有什么难处,或需本王相助之处?”
叶飞扬沉吟片刻,方道:“殿下,最大难处,仍在银钱。依这文书所言,府库存银不足,码头兴建款项,半数需向本地商户募借,言明码头建成营利后,按股分红偿还。卑职所虑者,空口无凭,未来红利渺茫,商户们……恐怕疑虑重重,不肯轻易解囊。”
“这个么……”冷云迟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画着圈,笑容里透出几分属于书生的无奈,“钱财庶务,实非本王所长。恐怕……也只能给叶大人行个方便,许你些便宜之权。至于如何说动商户,本王爱莫能助。”
他话锋却一转,语气变得悠缓,仿佛在闲聊:“不过叶大人,以本王在簌玉社中与各方文人交往的浅见,这待人接物,贵在一个‘诚’字。你以诚相待,人必以诚相报。你若虚与委蛇,人自然敷衍塞责。所以——”
他微微倾身,看着叶飞扬,那双总是蕴着憨然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出对方的身影,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
“该对谁诚,该如何诚……”
“叶大人,你要想清楚。”
叶飞扬倏然抬头。
一道灵光,如暗夜闪电,骤然劈开迷雾,照亮了前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肃衣冠,躬身长揖:
“飞扬……谢殿下指点。”
“咦?”冷云迟眨了眨眼,脸上那副熟悉的、人畜无害的憨笑重新漾开,满是疑惑,
“本王……指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