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凡尘劫·仙姬落
第十七章 尘间逃难，冷眼观凡生
苍云古山的雾气渐渐稀薄，林木从参天古木变成疏密相间的寻常树林，脚下的兽径也慢慢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取代。
凌辰牵着瑶汐的手，一步步走得安稳。
少年一身朴素布衣，背上捆着打包好的妖兽材料与干粮，身形挺拔，气息内敛，若不仔细看，与寻常进山打猎的猎户别无二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那股奔流不息的青冥真气，早已让他脱胎换骨——炼气四层，大圆满。
从深山闭关到踏出山谷，不过短短十日，他已连跨数小境，根基扎实得远超同阶。这一切，都来自身边这位不言不动、清冷如玉的少女。
瑶汐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步履轻缓，如同踏云而行，脚下的尘土、枯枝、草叶，仿佛都自觉避开她。她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不说话，不问路，不看风景，只是任由凌辰牵着，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她的眼神始终清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世间万物，似乎都难以在她心上留下半分痕迹。
凌辰一边走，一边外放神识，警惕四周。
如今已经靠近凡人地界，不再是万妖不敢靠近的深山净土，可能遇到的不再是妖兽，而是乱兵、山贼、散修、逃难百姓……人心之险，远比妖兽更可怕。
他必须小心再小心，绝不能让瑶汐陷入半分危险。
“再往前不远，应该就能看到村落或者山路。”凌辰轻声说道，像是在对瑶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等找到有人的地方，我们先打听一下外界局势，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落脚，不再像深山里那样漫无目的。”
瑶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声音轻得像风，却让凌辰心里安定几分。
两人沿着蜿蜒的土路缓缓前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呜……呜呜……”
“娘，我怕……”
“别出声……别让他们听见……”
微弱的、压抑的哭泣声、哀求声、孩童的啜泣声，顺着风，断断续续传入凌辰耳中。
凌辰眼神骤然一凝，脚步瞬间停下。
“有人？”
他立刻收敛气息，将瑶汐轻轻护在身后，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向前铺展开去。
下一刻，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前方数百步外，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躲藏着一群人。
老的、弱的、小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满面惶恐，浑身尘土，有的带着伤，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瑟瑟发抖地缩在草丛与土坡之间，大气都不敢喘。
一眼望去，足有二三十人。
是逃难的百姓。
凌辰心中一黯。
他曾是戍边士卒，见过太多战火离乱。
天下动荡，烽烟四起，最苦的，永远是这些手无寸铁、无处可去的寻常百姓。
他们没有修为，没有权势，没有靠山，只能在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怎么了？”瑶汐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疑惑。
她听不懂那些哭泣与哀求，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在发抖，为什么满脸泪水。
凌辰回头，看了一眼瑶汐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眸子，轻声道：“是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在逃难，很害怕。”
“逃难？”瑶汐微微歪了歪头，重复了两个字，眼中依旧是一片茫然，“害怕？”
她不懂什么是流离失所。
不懂什么是饥寒交迫。
不懂什么是战火临头。
更不懂什么叫——害怕。
自她坠落凡尘，便一直被凌辰护在身后，深山安安静静，万妖不敢靠近，她从未见过人间疾苦，从未听过哭嚎呐喊。
凌辰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不要出声，我过去看看。”
“好。”瑶汐乖乖点头。
凌辰再三确认她安全，才轻轻松开她的手，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朝着那群逃难百姓藏身的地方靠近。
他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先躲在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四周。
这些百姓之所以如此恐惧，缩在草丛里不敢出来，必定是有原因的。
要么有乱兵追杀，
要么有山贼劫掠，
要么有妖兽伤人。
凌辰神识一扫，很快便查明了缘由。
在百姓藏身之处不远处的路口，站着四个身穿破烂兵甲、手持长刀的汉子，满脸凶相，眼神贪婪，正在四处张望、搜查，口中还骂骂咧咧。
“妈的，那些贱民跑哪儿去了？”
“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肯定藏起来了！”
“仔细搜！找到人，值钱的东西全部抢走，女的带走，男的直接砍了！”
“这么多难民，肯定能捞一笔！”
是乱兵。
乱世之中，兵败溃散，士卒无粮，便落草为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比山贼更加凶狠，更加没有底线。
这四个乱兵，虽然只是凡人，没有修为，可手中有刀，心狠手辣，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绰绰有余。
草丛中的百姓，听到乱兵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连哭泣都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一个年纪尚幼的孩童，被吓得忍不住要哭出声，被他母亲死死按在怀里，脸色憋得通红，几乎窒息。
场面压抑、恐惧、绝望。
凌辰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曾是守护一方的戍卒，见不得手无寸铁的百姓被这般欺凌。
更何况，这些乱兵，离瑶汐所在的位置已经不远，一旦搜过来，很有可能会发现她。
无论于情、于理、于安危，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一群蝼蚁，也敢作恶。”
凌辰低声冷哼一句，不再隐藏身形，从大树后缓步走出，沿着土路，径直朝着那四个乱兵走去。
步伐不快，却沉稳如山。
“谁？！”
四个乱兵立刻警觉，猛地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少年。
只见来人年纪不大，穿着朴素，看上去像个山里猎户，身形不算魁梧，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
“哪来的臭小子？敢管爷爷们的事？”一个满脸刀疤的乱兵头目，厉声呵斥，“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砍了！”
另外三个乱兵也纷纷举起长刀，满脸凶戾，目露杀意。
在他们看来，一个孤身少年，随手就能解决。
凌辰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乱兵数丈之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滚。”
“滚？”刀疤头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臭小子，你怕是活腻歪了！兄弟们，给我上，砍了他！”
一声令下，三个乱兵立刻挥舞长刀，嗷嗷叫着朝着凌辰冲了过来！
刀锋寒光闪烁，带着恶风。
若是寻常凡人少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可凌辰，不是凡人。
他是炼气四层修士。
面对三个凡人士卒，如同虎入羊群。
凌辰眼神没有半分波动，脚下轻轻一踏，身形微微一侧，轻而易举避开第一个乱兵劈来的一刀。
“太慢了。”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右手随意一抬，指尖轻轻一弹。
“嘭！”
一声闷响。
真气迸发，精准弹在乱兵手腕之上。
“啊——！”
乱兵发出一声惨叫，长刀脱手飞出，手腕骨直接被震断，抱着胳膊倒在地上，痛苦打滚。
一招，废一人。
剩下两个乱兵吓得一愣，随即更加疯狂，双刀齐下，左右夹击！
凌辰脚步不动，身形如同风中落叶，轻盈避开两刀，双手随意一挥。
“嘭！嘭！”
两声闷响。
真气击中两人胸口。
两个乱兵如同被巨石砸中，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不过瞬息之间。
三个凶悍乱兵，尽数倒地，失去战力。
前后，不过三息。
剩下的那个刀疤头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从嚣张、不屑，变成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他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衣角都没乱的少年，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修……修士？！”
他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根本不是凡人，而是传说中飞天遁地、神通广大的修士！
他们踢到铁板了！
刀疤头目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之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痛哭流涕：“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仙长，求仙长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狗命！”
凌辰冷冷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怜悯：“我刚才说过，滚。”
“滚！我马上滚！马上滚！”
刀疤头目连滚带爬，连地上的兄弟都顾不上，屁滚尿流地朝着远处逃窜，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凌辰没有追。
杀这种蝼蚁，脏了他的手。
解决掉乱兵，凌辰转身，朝着草丛中躲藏的百姓，轻声道：“没事了，乱兵已经走了，你们出来吧。”
草丛中一片寂静。
百姓们依旧不敢出来，生怕是陷阱。
凌辰无奈，只能再次提高声音，温和道：“我不是坏人，乱兵已经被我打跑了，你们安全了。”
过了好一会儿。
草丛才轻轻动了动。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人，战战兢兢地从草丛中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惨叫昏死的乱兵，又看了看站在路中间的凌辰，这才松了口气，对着身后挥手：“出来吧……出来吧，是好心人，是仙长救了我们！”
听到老人的话，草丛中顿时一阵骚动。
二三十个逃难百姓，陆陆续续从草丛、土坡后走了出来。
老人、妇人、孩童、青年，一个个面黄肌瘦，满面尘土，眼神惶恐，看向凌辰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敬畏、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多谢仙长！”
“若不是仙长，我们今天都死定了……”
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凌辰磕头道谢，泣不成声。
他们在乱世中逃了一路，被乱兵追、被山贼抢、被妖兽伤，早已绝望，直到此刻，才真正感觉到一丝安全。
凌辰连忙上前，扶起最前面的老人，轻声道：“老人家，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会只有这么多人，还被乱兵追杀？”
老人被扶起，老泪纵横，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仙长，我们是山下清溪村的村民，村里来了流寇，烧了房子，杀了人，抢了粮食，我们没办法，只能往山上逃，想躲进深山活命，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乱兵……村里几百口人，逃到现在，就剩下我们这几十个了……”
说到伤心处，老人泣不成声，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落泪，哭声一片。
家没了。
亲人死了。
粮食没了。
前路茫茫，不知去往何方。
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凌辰沉默不语，心中一片沉重。
他见过战场尸山血海，可每次看到百姓这般模样，依旧难以平静。
他从背上的包裹里，拿出几块剩下的、烤好的妖兽肉，递到老人面前，轻声道：“老人家，这些肉你们拿着，分着吃，先填填肚子。前面不远处，应该有废弃的山神庙，暂时还算安全，你们可以先去那里躲避，等乱兵彻底走了，再做打算。”
妖兽肉灵气浓郁，对凡人来说，不仅能饱腹，还能强身健体，治疗伤病，是再好不过的东西。
老人看着凌辰递过来的香喷喷的肉，眼泪流得更凶，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仙长大恩大德！我们……我们无以为报啊！”
“快起来吧。”凌辰轻轻扶起他，“乱世之中，能帮一把，是一把。你们现在就出发，去山神庙，路上小心一些。”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百姓们千恩万谢，对着凌辰连连磕头，才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朝着凌辰指点的方向，缓缓离去。
哭声、道谢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路上，只剩下凌辰一人，以及地上几个昏死惨叫的乱兵。
凌辰没有再理会那些乱兵，转身，朝着瑶汐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抬头，他便看到了那道白衣身影。
瑶汐依旧站在原地，安安静静，没有乱动，没有出声。
她自始至终，都站在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凌辰出手打跑乱兵。
看着百姓跪地磕头。
看着人间悲欢离合。
看着哭声泪水交织。
她没有说话，没有靠近，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
就那样，安安静静，冷眼旁观。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仿佛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苦难伤痛，都无法入她的心，动她的情。
她的眼神，依旧清淡如水，不起半分波澜。
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如玉，没有半分变化。
就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凡尘，冷眼观世。
凌辰走到她面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温声道：“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瑶汐轻轻点头，目光依旧平静，只是在看向凌辰时，眼底深处，极难察觉地，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丝微不可查的、连她自己都不懂的波动。
像一颗石子，落入无边深水，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不懂那些人为什么哭。
不懂他们为什么怕。
不懂凌辰为什么要帮他们。
可她看着凌辰的背影，看着他温和的眼神，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快得让她抓不住。
凌辰没有察觉到这丝微不可查的变化，只是紧紧牵着她的手，沿着土路，继续缓缓前行。
阳光依旧温暖，土路依旧蜿蜒。
少年牵少女，凡躯伴仙身。
一者历经凡尘，心有慈悲。
一者冷眼观世，不染尘埃。
他们的路，还很长。
他们的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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