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镇南王府。
深秋的夜风裹着寒意穿过回廊,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斑驳地落在青石板上。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盏孤烛,火苗在风中明灭不定。
谢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阿渊,姐姐要成亲了。祝你平安顺遂。
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看一遍,瞳孔便沉下去一分,周身的气压便低一寸。整个书房像被冻住了,连烛火都不敢晃动得太厉害。
李昭站在门外,已经站了两炷香的功夫。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作为谢渊最亲近的侍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这两个月来,他家殿下每旬往孔家送一封信,每次都亲自封缄,亲自交给信使,反复叮嘱“亲手交给她”。信使带回的永远是“孔娘子收了信,没有回话”,殿下面上不显,但李昭看得出他眼底的期待一次比一次淡。
这次好不容易等到了回信,结果——
李昭悄悄抬起头,透过半掩的门缝看了一眼。
烛光下,谢渊的脸色白得像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翻涌着李昭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好不容易看见一束光,走到跟前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殿下。”李昭硬着头皮开口,“孔娘子她……”
“她食言了。”谢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说等我,她说好。她说‘天塌下来姐姐顶着’,她说‘阿渊你别怕’。”
他的声音顿住,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答应过等我的。”
李昭张了张嘴,想说“孔娘子从未亲口答应过等您”,想说“您说要等,她只是没有拒绝”,想说“殿下,也许她从来没把那句话当真”。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谢渊的眼眶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被三支箭射穿肩胛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少年,十四岁便敢在朝堂上指着贵妃的鼻子骂“祸国妖妃”的少年,此刻坐在孤烛下,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殿下,”李昭终于找回了声音,“孔娘子已经成亲了,咱们——”
“我知道。”谢渊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我知道她成亲了。我知道她嫁的是城北宋家的嫡次子宋怀瑾。我知道那个人待她很好,他们搬出去住了,日子过得很顺遂。”
李昭愣住了:“殿下,您派人查了?”
“她嫁了人,我连查都不能查?”谢渊抬起眼,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冰冷的火焰,“李昭,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就算她嫁了人,我也有权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李昭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谢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京城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敲在心上。
“去查。”谢渊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听不出喜怒,“查宋怀瑾是什么样的人,查她在宋家有没有受委屈,查她……过得好不好。”
“是。”李昭叩首,起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话。
“她若是过得好,我便不扰。”
李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将谢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李昭鼻子一酸,快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关于孔昭宁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镇南王府。
每一条都是李昭亲自核查过的,每一条都让谢渊的脸色沉一分。
“宋怀瑾,年二十一,宋家嫡次子。建安十六年中举,未再参加会试,目前在城东一家书坊编书。性情温厚,待人和善,与孔娘子成亲后搬出宋府另住,夫妻感情甚笃。”
“甚笃。”谢渊咀嚼着这两个字,像在品一味极苦的药。
“宋家长房,宋怀瑾之母温氏,为人尚可,但偏袒女儿宋怀柔。宋怀柔年十五,尚未定亲,心气颇高,对孔娘子的门第颇有微词。但宋怀瑾护着孔娘子,未曾让她受大委屈。”
“宋怀柔。”谢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孔娘子的日常……”李昭犹豫了一下,“用过早膳后料理家务,午间小憩,午后绣花或读书,傍晚在院子里散步等宋怀瑾归家。宋怀瑾每日酉时归,带些点心或小物件给孔娘子,二人一同用晚膳,饭后或在院中下棋,或读书论画。邻里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谢渊复述了一遍,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李昭偷眼看他,辨不出喜怒。
“继续盯着。”谢渊放下手里的文书,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不要惊动她,不要让她知道。她过她的日子,我只看一眼。”
李昭应了,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跟着谢渊三年了,从谢渊还是那个流落民间的皇子时就跟在他身边。他见过谢渊在最绝望的时候如何隐忍,如何在贵妃的追杀下一次次死里逃生,如何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以为谢渊是铁打的,不会有软肋。
直到他遇见了孔昭宁。
有一次谢渊重伤归来,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朝局,不是问太子,而是问:“她好不好?”
李昭当时还不知道“她”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而这个“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
当天夜里,谢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从怀中摸出一条帕子。帕子是素白的棉布,边角绣了一枝梨花,针脚细密,绣工精巧。
这是他离开孔府那天,从昭宁枕边拿走的。
帕子上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桂花香气,经年不散。
谢渊把帕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姐姐,你说过天塌下来你顶着。”
“可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天塌下来,就是你不要我了。”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起了风,吹得枯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