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姓周，叫周显。他是黔州周记香烛铺的二掌柜，周家本家老掌柜的次子。这次来龚州本不是为了催货——催货是底下跑腿的事，轮不到他一个二掌柜亲自出马。他是来查账的。三个月前，魏霜臣在播州府开始翻查旧年税簿，消息传到黔州，周家本家就坐不住了。周记香烛铺在黔中道经营了三代，从朱砂开采到香烛制作再到符咒贩卖，一条龙全攥在手里。龚州北坡的朱砂矿是这条链子上最前端的原料产地，而陈家纸坊是加工环节的第一道关卡。如果龚州这条线被人从税簿上撕开口子，整个黔中道的朱砂生意都会被顺藤摸瓜连根拔起。周显这次来，催货是幌子，查账是正事——他要亲眼看看龚州这边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他在北坡脚下抓了把土，土是暗红色的，朱砂含量已经很低了。北坡的矿脉早在隋末就枯竭了，陈家现在用的朱砂全是从黔州贩来的，成本高得离谱。纸坊这几年账面做得好看全靠赵老四做假账——假账这种事瞒得了陈大户，瞒不了周显。他在纸坊库房里翻了一下午的账本，把赵老四做的那些手脚全翻出来了。但他没有发难，只是把账本放回原处，对赵老四说了句“账记好”。不是宽恕，是暂时还用得着这个人。朱砂产业链上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一个肯背锅的人，赵老四就是龚州这段环节上的背锅侠。
从纸坊出来之后，周显去了一个地方——不是陈家大宅，不是山神庙，是北坡山顶那块平地。他想亲眼看看那些被挖出来的歪脖子树，还有那六块被搬走的墓石留下的凹坑。暮色里北坡顶上很安静，火烧过的焦土还在冒淡淡的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朱砂燃烧后特有的铁锈甜腥。六块墓石的凹坑整整齐齐排成一行，坑里积了前几天的雨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每块凹坑旁边都用树枝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名字——宓仙娘、姬仙娘、姒仙娘、姜仙娘、姚仙娘、溯仙娘。字迹旁边的草叶被昨晚的火燎焦了半截，但名字本身完好无损——写在泥地上，火烧不到，水一冲就散，但她今天又描了一遍。他知道这是谁写的——不是那个书生，是那个红衣仙娘本人。她在北坡种树的时候，把六位前代仙娘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了她们曾经的埋骨之地旁边。这六个名字往这一放，就不是六块石头了，是六条命。
他蹲下来，低头看着那六个名字，沉默了很久。他家里也有牌位——周家祠堂供着历代先祖，他每年清明都要回去磕头。他知道牌位和墓石的区别：牌位是供在祠堂里的，有人烧香，有人磕头；墓石是压在死人身上的。陈家把六代仙娘压在石头底下几十年，连名字都不让山神知道。现在有人把她们的名字写在地上——地上没有石头，名字是水写的，风一吹就干了，天一下雨就化了。但写名字的人不在乎，她会在每次巡山路过的每个有凹坑的地方重新描一遍。他站起来把膝盖上的草屑拍掉，沿着北坡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土，然后继续往下走。他没让任何人跟着，也没有回陈家大宅吃饭。
周显是在村口大樟树下遇到蓝婆的。蓝婆坐在树下择野菜，膝盖上搁着一个竹篮，篮里装满了刚挖的荠菜。她每年霜降后都要挖荠菜，晒干了存着过冬，今年荠菜长得比往年都好。周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她：“婆婆，这山里的仙娘，是怎么选的。”
蓝婆头也不抬：“不是选的。山生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山生一个，陈家埋一个。埋在哪儿你应该知道——你今天在北坡看了一下午。”她说完把择好的荠菜往篮子里一扔，站起来拍拍衣襟上的碎叶，抬头看了周显一眼。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外乡人，倒像是看一个她接生过的孩子——太熟悉了，熟到不用装客气。“你姓周？”她问。周显点头。蓝婆又问：“你家在黔州？”周显又点头。蓝婆没有再问了。她提起篮子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周显说了一句：“你跟你爹不一样。你还会问仙娘是怎么选的。”然后她走了。
周显在大樟树下站了很久。他想起父亲书房里供着的那尊财神像。财神面前供的不是花果，是一块从龚州带回来的朱砂原石。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今天在北坡看到那六个水写的名字之后，忽然觉得那块石头很重，压得供桌腿都快折了。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红衣仙娘长什么样子。不是想抓她，只是想看一眼——看一眼那个在他父亲的账本上只值“每年损耗一人”的东西，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名字。
而山里的夜晚照常降临。溯晏禾在巡山的路上，把六位仙娘的名字又描了一遍——宓仙娘、姬仙娘、姒仙娘、姜仙娘、姚仙娘、溯仙娘。水写的字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名字的笔画。她蹲在最后那个凹坑旁边，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了第七个名字——溯晏禾。她把第七个名字写在第六个名字的旁边，不留空格，不留凹坑，只在泥地上轻轻划了一道线，把自己和前面那六位连在一起。她站起来，对着那七个水写的名字说了一句——“七个人。够守一座山了。”然后提起朱砂灯笼往野溪上游走去。今晚巡山还有最后一站——永安桥。她要在石碑上描“永安桥”的时候多描一个“七”字，不是为了记数，是为了记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