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产自西北的赤铁矿材质特殊,密度远超寻常矿石。
原著寥寥记载里点明,归一会高层为确保讯息绝对保密,舍弃极易截获的电文书信,独辟蹊径采用共振传讯之法。
依托赤铁矿独有特性打造音叉钟磬,敲击后生出专属频率震动,再经由黄铜机械结构增幅,便能将讯息传递至远方同频器具。
这种方式传递的并非入耳声响,而是依托固体介质传导的震颤波动,常规监听手段根本无从捕捉。
暗探用集音器收录到的,从来都不是书房对话,只是黄铜器械运转时,顺着墙体、地面与空气弥散开来的微弱共振。
蜡纸上蜿蜒杂乱的曲线,在萧景珩眼中只是毫无意义的斑驳噪痕,落在姜离眼里,却是一段等待破译的隐秘乐谱。
“你看不懂实属正常。”
清冷声响打破密室沉寂,姜离抬眸,澄澈眼眸迎上萧景珩疑惑的视线。
“此物不是用来目视解读,而是用以听音辨意。”
“听音?可这只是一张蜡纸而已。”萧景珩愈发费解。
“传令下去,寻访一名双目失明,却精通音律、听觉造诣登峰造极的乐师。”姜离没有过多解释,径直吩咐,“告知于他,纸上纹路皆是旋律,依照线条起伏长短,尽数转译为音律音符。”
萧景珩对姜离的判断深信不疑,不再追问缘由,当即朝外吩咐雷震行事。
金陵自古藏龙卧虎,奇人异士数不胜数。
不到半个时辰,一位白发苍苍、眼蒙黑纱的老乐师被恭敬请入密室。老者目不能视,指尖抚过蜡纸凹凸划痕,却仿佛洞悉天书奥秘。
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蹙眉推敲,低声默念音律曲调,一旁书记官提笔疾书,将宫商角徵羽逐一记录在册。
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渐渐化作规整音符铺满纸面。
待到老者译完全部旋律,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萧景珩命人奉上重金,将其隐秘送走。
密室之中只剩二人,望着满纸如同天书的音符,萧景珩距离真相近在咫尺,却依旧被迷雾阻隔。
“这些讯息究竟指代何物?”
姜离拿起乐谱,目光逐行扫视。脑海记忆飞速翻涌,检索原著里所有关于归一会的隐秘记载。
书中曾提,归一会加密密码脱胎于上古曲调,音符排布顺序、组合样式皆暗藏深意。不懂音律章法,没有专属密码蓝本,即便截获讯息,也只能视作杂乱曲子。
而这本残缺原著,便是破解密讯最好的密钥。
指尖轻拂纸面,零散音符与记忆碎片相互契合、重组排列,隐秘话语逐一拆解成型。
片刻后,姜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秦二老爷在向上级邀功请赏。”
“邀功?”
“他上报消息,声称太子太傅出手施压成效显著,已然逼退我方势力,借此凸显归一会在朝堂之中的分量。”姜离语气带着淡淡讥讽,“同时坦言我们虽表面退让,九州通汇依旧把控着秦家核心私盐航道,恳请上层调拨更强人手,将秦婉儿彻底逐出江南地界。”
萧景珩神色凝重。
“不止这些。”姜离视线锁定乐谱末尾,此处音符组合格外诡异,“为尽快重启私盐运输,填补断裂的资金链条,他申请启用隐秘备用航线,代号——鱼龙道。”
“鱼龙道!”
三字入耳,萧景珩心头骤然一震。
他快步走到墙边,从堆叠的卷宗里抽出一卷泛黄陈旧的江南沿海海事舆图,指尖飞快游走检索,最终定格在一处偏僻角落。
鱼龙道,一条只留存于传说中的古老水道。
航路并非开阔海面,紧贴海岸线穿梭,沿途暗礁密布,漩涡丛生,地势凶险万分。整片水域仅有涨潮短短一个时辰,礁石方能被海水尽数淹没,勉强可供船只通行。
因失事率极高,这条航道早在百年前便被海事司彻底废弃。寻常商船绝不会贸然踏足这片九死一生的绝境。
可它的优势同样无可替代。航路完美规避官府水师关卡与巡逻路线,出口直通外海,是天然的走私隐秘通道。
“原来这便是他们藏在暗处的真正底牌。”萧景珩气息沉敛。
“此刻,也成了我们破局的关键。”姜离移步至身旁,目光紧锁蜿蜒航路,眼神锐利锋芒毕露,“蛇类最易放松警惕之时,便是自认藏身安稳之际,此刻必会探出要害。”
她转头看向萧景珩,一套周密大胆的计策已然成型。
“他们执意借这条水道走私牟利,那我们便顺势送上一份诱饵,引蛇出洞。”
萧景珩瞬间领会谋划深意,瞳孔微微收缩。
三日之后,江南三江口。
秦婉儿的画舫船楼之上,一场牵动江南商界格局的谈判如期开启。
秦二老爷以秦家主事身份落座,面上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倨傲姿态,满心以为此番能够逼迫对方步步退让。
不曾想秦婉儿率先开口,话语带着几分坦然。
“二叔,咱们开门见山。”她笑意温婉,内里却暗含冷意,“朝堂之上太傅施压,殿下难以周旋,我甘愿退让认输。只是生意场上盈亏分明,九州通汇无故退场,损失总要有所弥补。我所求不多,三十万两白银补偿,再加漕运总督府三成干股即可。”
秦二老爷脸色骤然阴沉,这般要求俨然是漫天要价。
可还未等他厉声驳斥,秦婉儿便故作面露难色,轻轻揉着眉心。
“这笔钱款我急用,不久前敲定一笔海外大单,定金已然交付。三日之内,必须押送五十万两现银出海交割。如今各处航道皆被秦家把控,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冒险走一趟鱼龙道。”
话音落下,她故作失言,立刻闭口不语,眉宇间满是懊恼神色。
鱼龙道、五十万两白银!
两大讯息狠狠撞入心底,秦二老爷心脏猛地狂跳,压抑不住内心的贪婪狂喜。
他强压心绪,假意周旋讨价还价,几番拉扯后假意勉强应允部分条件,谈判不欢而散。
踏出船楼一刻,脸上所有伪装尽数褪去,只剩狰狞觊觎。
天降良机,只要在凶险航道截下这笔巨款,既能彻底击溃秦婉儿,将其赶出江南,还能让秦家攫取巨额财富,扭转连日被动局势。
秦二老爷不敢耽搁,匆匆折返秦府,径直走进隐秘密室。
假山暗处,那枚喇叭形状的集音器再度悄然对准墙体,静静收录内里一切动静。
密室之中,秦二老爷急忙敲击赤铁音石,加急传递情报。将秦婉儿船队出行时间、五十万两现银货物、必经鱼龙道等讯息详尽上报,恳请归一会调动东海隐秘精锐黑蛟部,提前设伏拦截,务求人船俱获。
他自以为讯息传递隐秘万分,殊不知千里之外的金陵,姜离同步将震动旋律逐一翻译成文。
亲手送出的伏击计划、兵力部署、行动时辰,尽数落入萧景珩手中。
“猎物已然入网。”萧景珩看着译好的密讯,唇角泛起冷冽杀意。
提笔迅速书写两道密令。
一封快马送往三江口,传信秦婉儿:依计行事,虚摆船队,以假银混淆耳目。
另一封以监国皇子最高政令下发,直达东海水师大营,交由雷震调遣。
“雷震,即刻率领怒涛、穿云两营水师,携重型拍竿、引燃火油,赶赴鱼龙道外鬼愁礁潜伏待命。黑蛟悍匪穷凶极恶,无需留俘,全数围剿剿灭。”
夜色深沉,冷月清辉铺洒而下,映照出萧景珩眼底凛冽杀意。
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猎杀,缓缓拉开帷幕。
他伫立舆图之前,目光从江南凶险水道,缓缓延伸至西北赤色矿脉之地。
一张纵横两地的天罗地网,悄然收拢。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呈上八百里加急密报。信封火漆完好无损,纸面却沾染数点干涸发黑的血迹,透着一股不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