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火
外乡人进村的消息传到陈家大宅的时候,陈大户正在正厅里喝粥。粥是粟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搁了桂花糖——入秋之后他犯了胃疾,厨房特意把粥熬得比平时更烂糊些,好克化。他端着粥碗,听完疤脸的禀报,把碗搁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疤脸站了很久。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桂花糖在碗底慢慢融化的细响。
“黔州周记的人?”他问。
“是。刀柄上镶着朱砂原石,比上次那颗大了两圈。”疤脸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那把新换的猎刀。他上一把刀的刀柄上也镶了一颗朱砂原石——小颗的,成色普通,镶了两年,已经磨得发暗。那天他从书斋跑回来的时候没注意,跑到半路才发现那颗朱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碎石路面上大概被哪个孩子捡去当石子玩了。他没敢跟陈大户说,自己掏腰包换了一把新刀。朱砂掉了不吉利。那天从书斋跑回来的路上他就觉得后背发凉——那书生的眼睛像针,扎在脊梁骨上,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陈大户没有转身,但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木框。“他找仙娘了?”
“没找着。在北坡转了转,抓了把土,看见那些被挖出来的歪脖子树——上面有字。”
“什么字。”
疤脸犹豫了一下。他不识字,但他把那行字记住了。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脊梁骨记的——当时他蹲在坡底,抬头看那排朝天翘起的树根像一排被拔了牙的牙床,朱砂字在暮色里红得发暗,他一个字都不认得,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骂人的话。那书生的嘴比笔还毒。“此树非树,乃陈氏罪证——一共九个字。朱砂写的。”他努力回想着说。
“够了。”陈大户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过身,脸色和平常一样平静,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怕。他怕的不是那个外乡人,也不是那个写朱砂字的少年——他怕的是那排被连根拔起的歪脖子树。那是他父亲种的。每一棵歪脖子树下都埋着东西——六块石头、六具遗物、六条被镇压了几十年的仙娘的魂。现在树被挖了,石头被搬走了,遗物被摆在一个十三岁少年的窗台上当成信物。而他最怕的不是这些——他怕的是山神。山神庙里那盏长明灯是他爹亲手灭的,他爹跟他说过:灯灭之后朱砂不能断,断一天都不行。断了,山神就会醒。
“你马上去北坡,把剩下的那几棵没被挖的树处理掉——根挖出来烧了,坑填平,一点痕迹都不许留。”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盏马灯,递给他,“天黑之后去。别让人看见。”
疤脸接过马灯,又愣了一下。“全烧?那可是老爷子种的——”
“烧。”陈大户打断他。然后他把粥碗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桂花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他只觉得胃里发苦。“北坡没树了。以后都不用种了。仙娘不是问题。”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已经盘算过很久的瓷器,光滑,趁手,只等用力一推。
外乡人在北坡脚下转了一圈,没有进山,也没有去找仙娘。他在村口大樟树下喂了马,然后在暮色里踱进了陈家纸坊。赵老四正在库房里盘点新抄出来的麻纸——这批纸没有掺朱砂,是正经的楮皮纸,准备卖给播州府衙做文书用。他看见外乡人推门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赶紧堆起来——笑容太厚,糊在脸上像一层米浆。
“周爷,您怎么亲自来了?东家说这批货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改一改。”外乡人从褡裢里抽出一张纸,摊在赵老四的账桌上。纸是黔州周记香烛铺的订货单,上面列着品类和数量:朱砂香三千炷、朱砂纸五百张、朱砂符两百道。但单价全都翻了一倍,交货日期从三个月改成一个月。不是商量,是通知。黔中道的需求涨了——下游买家越来越多,有人拿朱砂香去辟邪,有人拿朱砂纸去写符咒,还有道观直接把朱砂符当护身符卖给信众。一条朱砂产业链正在从黔州往四面八方延伸,而龚州北坡的那些朱砂矿是这条链子上最前端的源头。
“一个月。三千炷香、五百张纸、两百道符。”外乡人把订货单往赵老四怀里一拍,“跟你们东家说,黔中道那边的打点费涨了——有人在查黔州和龚州的过境税,是个播州的官。该花的钱花了,该堵的嘴堵上。不然大家的饭碗都得砸。”
赵老四拿着订货单的手在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笑纹已经僵成了干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盏马灯端过来放在账桌上,让灯光刚好照在订货单上那行“单价翻倍”的小字上。他看不清字,他看的是自己的未来——掺朱砂的纸他做了无数批,每一批都要专门处理废水和残渣。纸浆槽里掺了朱砂之后洗不干净,下一批正经纸会被染上红痕,卖给官府会被退货。他只能用不同的槽、不同的工人、不同的夜班时间把这两条生产线完全隔开。而朱砂废水排进野溪,把溪水染红,把鱼毒死。上游纸坊的白纸越做越好,下游野溪的鱼虾死绝。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他抬头看着外乡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低头看看订货单,把马灯往前推了推。
“一个月太紧了。纸坊总共三个工人,一个哑巴,一个小伍,一个刘大。刘大媳妇怀孕了,干不了夜班——”
“那是你的事。”外乡人从腰间拔出那把弯刀,放在订货单上。刀柄上的朱砂原石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不眨眼的眼珠。“这批货,少一炷香,我拿你的肠子补。少一张纸,我拿你的皮糊。”赵老四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货架上,货架上的新麻纸哗啦倒了一片,盖住了他牙关打颤的声音。他忙不迭地点头说好——声音压在喉咙里,像老鼠被踩了尾巴。
外乡人把弯刀收回腰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那个红衣仙娘,听说她住在山上。北坡那些树是谁挖的?”赵老四的声音从货架后面哆哆嗦嗦地传出来:“一个书生,姓夙。才十三岁,查了我们的税簿。树是他挖的,石头也是他搬的。”
“夙?”外乡人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姓,然后笑了。那笑不像笑——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留下的脚印不是野兔而是更大的家伙时,嘴角自动产生的反应。“姓夙的读书人,敢管黔州周记的事。”他丢下这句,推门走了。货架后面,赵老四蹲在地上捡那些散落的麻纸,捡着捡着,忽然给了自己一耳光。不是良心发现,是后悔——刚才那番话传进东家耳朵里,东家会饶不了他,但不说又会被弯刀剖开肚子。他蹲在地上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好几下,最后跪在一堆散落的麻纸中间,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夙知红是在傍晚得知外乡人去纸坊的消息的。消息是哑巴带来的——他蹲在纸坊后墙的气窗下,趴了半个时辰,从气窗缝里把外乡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听不懂“黔中道打点费”和“过境税被查”,但他听懂了“红衣仙娘”和“姓夙的读书人”。他跑回书斋时天已经黑了,把听到的词一个一个用手比给夙知红看:指山上的方向,在空中写一个“夙”字,然后用手掌在自己喉咙上横划了一刀。然后他又指了指纸坊的方向,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不是朱砂,是订单。他用手指数了三下,又数了五百,又数了两百。他数完之后,把双手往两边拉,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意思是量太大,纸坊根本赶不出来。
夙知红把他的手指一一按下来。“你听到的我都记住了。今晚你先回去睡,明天我有事让你跑腿。”哑巴不肯走,他指了指书斋的窗,又指了指山上,然后用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按了很久,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夙知红看着他把那个动作做了三遍才明白——哑巴不是在问问题,是在给承诺。他按住胸口按住很久,意思是:你把她的安全交给我,我用命护她。夙知红低头看着哑巴那只还沾着纸浆渣的手,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你还小”。他只是把哑巴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握了一下,说:“好。”
哑巴走后,夙知红在书斋里把外乡人带来的信息一条一条记进野史簿。货期一个月,数量三千炷香、五百张纸、两百道符。魏霜臣在播州查税的事已经被黔中道的人察觉了,“打点费”三个字说明有人拿了陈家的钱在替他们通风报信。他翻到另一页,写下所有已知的名字:纸坊管事赵老四、疤脸打手、陈大户本人、黔中道某未知官。这个外乡人是谁?他在周记香烛铺是什么身份?是掌柜、账房、还是周记本家的人?还有最致命的一个问题:夙这个姓,在黔中道有人记得吗?父亲隐姓埋名二十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鲛氏的存在。现在他的儿子在深山里替一群死去的仙娘出头,把陈家的歪脖子树连根拔起,把税簿上的残页撕下来夹进野史簿。如果陈家顺着这个姓往上追,追到的不是他,是父亲。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着她巡山时常走的那条山路——从东边崖口到野溪,从野溪到永安桥,从永安桥到山神庙。今晚山路很安静,没有风,树影一动不动。
远处北坡方向忽然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不是月光,不是灯焰,是火——有人在烧那些歪脖子树的树根。火光照亮了半边北坡,浓烟裹着朱砂的甜腥气顺着山风往山神庙方向飘去。他推开窗,手按在野史簿的封皮上,视线顺着山路往上追——她的朱砂灯笼还在移动,光点很小,在崖口那边的林子里一明一灭。她还在巡山。火在北坡,她在崖口,中间隔着永安桥和野溪,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