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不想再从任何渠道,听到或者看到这个人的存在。”
那句话轻飘飘的,像是在吩咐助理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但字里行间渗出的寒意,让苏晚背脊的肌肉都绷紧了。
阿辉微微躬身,一个字都没多问,只说了声“是”,随即朝那两个压制着周正的保镖递了个眼色。
动作高效得像一套精准运行的程序。
周正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堵住嘴的呜咽。
他被两个壮汉从地上一左一右架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黑色的奥迪车里塞。
在被拖行时,他那只完好的手还在拼命扒拉着地面,惊恐万状地回头看向沈既白,眼神里充满了求饶和极致的恐惧。
然而,他只得到了一记眼神。
沈既白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鄙夷。
就像一个人在看路边被丢弃的、沾了污泥的破烂,思考的只是该把它扔进哪个垃圾桶。
这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人绝望。
周正的挣扎瞬间消失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被塞进了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声响。
两辆黑色的奥迪A8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掉头,驶离了这片狼藉,仿佛从未出现过。
现场又一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辆孤零零的迈巴赫,和一地的碎玻璃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刺眼的光。
清除了“垃圾”之后,沈既白这才转过身,迈步向她走来。
沙,沙,沙。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步步靠近,像死神的秒针在倒数。
苏晚的心跳跟着那节奏,一下下地擂着胸口。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圈在他的阴影里。
然后,他蹲下了身。
一个对沈既白而言极不寻常的姿势。
苏晚的视线里,瞬间被他放大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填满。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她手肘上那道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又缓缓移到她因为翻滚而磨破皮的膝盖上。
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到近乎严苛,仿佛一个最顶级的珠宝鉴定师,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品上突兀出现的瑕疵。
“我没事,一点小伤。”苏晚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话音刚落,沈既白缓缓抬眼,看向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刚才踩碎周正手腕时的暴戾和冰冷还未完全褪尽,像一场风暴过后,海平面下依旧翻涌的暗流。
就这么一眼,苏晚剩下的话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算了,闭嘴吧。
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火上浇油。
沈既白一言不发,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站起身,极其自然地开始解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
苏晚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剪裁完美、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就这么被他轻轻盖在了她的腿上,恰好遮住了她那条在格斗中被撕开一道口子的裙子,以及裙下若隐若现的擦伤。
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调和体温,混杂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味,形成一种诡异又令人心悸的组合。
不等苏晚反应过来,他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喂……”苏晚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手条件反射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以维持平衡。
他的胸膛坚硬得像一块石头,隔着衬衫布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抱着她,转身,径直走向那辆一直安静停在旁边的劳斯莱斯,步履平稳,仿佛怀里抱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轻飘飘的羽毛。
阿辉早已拉开车门,躬身等候。
沈既白将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宽敞柔软的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辉在驾驶座上坐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一块人形背景板,但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投来的一瞥,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苏晚能感觉到,阿辉在看沈既白。
而沈既白正从车载的暗格里取出医药箱。
他打开箱子,拿出消毒湿巾,捏住她的手腕,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她手臂上的血迹和翻滚时沾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刚才那个踩碎人手骨的暴君判若两人。
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湿巾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触感。
苏晚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着,不敢乱动,只能任由他摆布。
他的专注让她坐立难安,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被精心修复的瓷器。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沈既白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是对着驾驶座的阿辉说的,平静无波:“通知法务部,启动对赵天放所有关联公司的恶意收购程序。”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赵天放,周正背后的老板,也是沈既白最近在商业上的主要竞争对手。
阿辉似乎对此毫不意外,沉声应道:“是。沈先生,需要找个由头吗?”
“理由?”
沈既白擦拭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怀中沉默的苏晚,薄唇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平静得近乎疯狂。
“他吓到她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决定了一个商业帝国的生死。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疯子。
这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光怪陆离,像一场光影的默片。
而她,正被这个疯子带往一个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了。
但停下的地方并不是她那间温馨的花店,也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车门打开,冷冽的夜风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沈既白再次将她抱起,穿过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下车库,径直走进一部私人电梯。
电梯内光洁如镜,映出两人此刻的模样。
他衣衫整洁,面无表情,她则狼狈不堪,被他紧紧圈在怀里,身上还盖着他的西装。
这画面荒诞得像一场梦。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门缓缓滑开。
眼前是一片开阔却昏暗的空间,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抱着她穿过玄关,走过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门前,推门而入。
浓重的疲惫感和持续紧绷后的脱力感,此刻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他的怀抱有一种奇怪的安稳感,让她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在了一张无比宽大、柔软得能将人吞没的床上。
接着,盖在腿上的西装被拿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上了她膝盖的伤口。
她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白玫瑰香气,就和他那天送她的那束一样,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