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澜殿的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细碎的风声掠过雕花窗棂,带着深宫独有的清冷肃穆。
西璃昭宁踩着青白玉铺就的御道,跟在霜儿身后缓步前行。
一路行来,目之所及尽是极致的富丽堂皇。
两侧宫墙连绵百里,朱垣鎏瓦在正午暖阳下折射出耀眼的流光,檐角悬挂的鎏金铃铎随风轻晃,叮咚清响错落有致,揉碎了满宫寂静。御道两旁移植的皆是天下珍稀的花木,琼花堆雪,牡丹灼灼,绯色蔷薇攀满雕花阑干,层层叠叠的繁花缀满枝头,馥郁花香顺着风势漫天漫地涌来,缠在衣袂发间,久久不散。
雕梁画栋的殿宇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刺破澄澈长空,玉石栏杆温润剔透,阶前异兽瑞兽栩栩如生,每一寸砖瓦、每一处景致,都彰显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奢靡与威严。
西璃昭宁步履轻缓,目光静静扫过这满眼繁花盛景,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通透的恍然。
从前她身居西靖皇宫,贵为嫡出公主,看惯了宫阙繁华,从未曾真正明白,为何世间无数女子甘愿困于四方红墙之内,耗尽一生韶华,也要追逐帝王身边的方寸之地。
她们明知这深宫是镀金的囚笼,明知君心从来凉薄难测,明知一朝入宫,便要从此学着三从四德,学着周旋算计,学着与无数女子共享一人恩宠。
往后余生,大多时候皆是孤灯照影、望月独愁,漫漫长夜只剩清冷孤寂相伴,日日深陷尔虞我诈、步步惊心的争斗之中。
可此刻看着这触目惊心的荣华,她忽然懂了。
皇权庇佑的富贵,是寻常世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云端盛景。
只需得到帝王一瞬垂怜、几许恩泽雨露,便能麻雀登枝、脱胎换骨。
从前平凡低微的出身可一朝翻身,往日窘迫困顿的境遇可尽数逆转,锦衣玉食、尊荣富贵、万人仰视,皆是唾手可得。
这万丈荣光太过诱人,足以让无数红粉佳人飞蛾扑火,心甘情愿困死在这深宫牢笼里。
思绪浮沉间,前方已然抵达御花园湖心亭。
碧水绕亭,荷风初起,雕花石亭隐匿在浓荫繁花之间,雅致又奢华。
远远望去,亭中端坐一道华服身影,夺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薛婉言一身烟霞色织金宫装,裙摆绣着缠枝海棠纹样,金线绣成的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乌黑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珠翠环绕,华贵逼人。
她慵懒倚着石桌,纤纤玉指捏着一只白玉小碗,姿态优雅矜贵,正低头浅浅抿着碗中的酸梅汤。
微风拂起她鬓边碎发,衬得眉眼温婉柔媚,一副岁月静好、雍容温婉的模样。
西璃昭宁远远看着这一幕,心底漫起一抹淡淡的嗤然。
薛婉言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拼了命想要攥住东凌御桀的偏爱,想要坐稳后宫最尊贵的位置。可她终究看不破世事机缘,参不透命数盈亏。
这世间缘分,从来强求不得。是你的宿命归宿,旁人如何觊觎掠夺,终究夺不走;不是你的浮生荣华,就算费尽心机、倾尽所有,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求而不得。
心念起落间,西璃昭宁已然缓步走近。
她一身素雅月白绫衣,料子清淡无纹,未施半点粉黛,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素净得与这满园灼灼繁华、满殿鎏金华贵格格不入。
可偏偏这般干净澄澈的模样,在浓艳华贵的深宫之中,愈发清绝出尘,耀眼得让人无法移目。
薛婉言抬眼望见那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眸光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嫉妒与怨毒。
视线死死焦着在西璃昭宁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一抹浅浅的弧度,像一根细密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她心底最不堪、最不甘的地方,让她五脏六腑都泛起蚀骨的酸涩与疯狂。
她身居正三品淑妃之位,是东凌后宫最体面的妃嫔。俸禄丰厚、锦衣玉食、尊荣加身,满宫宫人见了她无不俯首行礼、恭敬顺从。
在外人眼中,她是丞相之女,才貌双全、圣眷优渥,是人人艳羡的后宫贵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浮名虚贵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身处深宫之中,所有的锦衣玉食、荣华俸禄,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浮尘。女子一生荣辱,全系于帝王一念恩宠。唯有帝王独一无二的偏爱,唯有诞下龙裔、稳固恩宠,才是立足深宫真正的根基。
可这些她梦寐以求、倾尽心血追逐的一切,眼前这个亡国公主,却轻而易举尽数拥有。
东凌御桀坐拥万里江山,冷眼俯瞰世间万人,唯独对身负亡国之仇的西璃昭宁格外不同。万千佳丽名媛他视而不见,独独垂怜于她,甚至让她先一步怀上龙嗣。
凭什么?
她薛婉言出身名门、才貌双绝、痴心守候数年,日夜盼着帝王垂眸,终究只能得帝王寥寥疏离礼遇。
而西璃昭宁身负灭国之恨,本是最不该得到圣宠的人,却轻轻松松占尽帝王温柔,怀得上天恩赐的龙胎!
滔天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焚毁她所有的理智,可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意,掩去眼底所有阴翳。
待西璃昭宁走到亭前站定,一声清冷平缓的嗓音方才响起,无半分尊卑客套,清淡得如同拂面清风:“淑妃娘娘安好。”
她未曾屈膝行礼,未曾躬身问安,身姿挺拔坦然,不卑不亢,平静淡然。
薛婉言指尖捏紧白玉碗,瓷壁微凉的凉意压不下心底的戾气,她斜睨着西璃昭宁,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讥讽,慢悠悠开口:“哟,朝阳公主可真是好大的架子。本宫特意遣人邀你前来,你竟迟迟拖沓,迟迟才至。果然是身怀龙嗣的人,连周身的身段气派,都跟着不一样了。”
字字句句,皆是夹枪带棒的嘲弄。
换做旁人,被后宫高位妃嫔如此敲打讥讽,早已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可西璃昭宁闻言,心底毫无波澜。
这些年伴在东凌御桀身侧,她早已看遍深宫冷暖、人情凉薄,听过无数阴阳怪气的嘲讽与污蔑。薛婉言这点程度的冷言冷语,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耳旁风,掀不起半分涟漪。
她眸光澄澈平静,淡淡望着故作姿态的薛婉言,轻声道:“娘娘专程召我前来,若是只为说这些闲话,那未免太过无趣。”
薛婉言见她油盐不进、淡定从容的模样,心中妒火更盛,脸上却笑意愈深,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感慨:“还是公主福气最好。万事不上心,万事不计较,方能这般闲散安然、自在无忧。公主的心胸,当真是宽广过人。”
拐弯抹角的暗讽,藏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怼。
西璃昭宁实在无意与她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浪费光阴。她微微垂眸,语气疏离直白:“娘娘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她的干脆利落,让薛婉言眼底的虚伪笑意微微一僵。
片刻后,薛婉言敛去多余神色,似笑非笑地凝着她,字字尖锐刺耳,直戳人心最痛处:“本宫倒是真的好奇,公主当真半点心事无存?陛下覆灭你的西承江山,屠戮你的宗室亲族,令你国破家亡、流离他乡。寻常人身负如此血海深仇,定然恨得刻骨铭心、日夜难平。”
“可公主倒是与众不同,不仅半分恨意不见,反倒心甘情愿委身仇人,为他温存承欢,如今更是身怀龙嗣,为灭国仇人绵延子嗣。这般心胸,本宫实在佩服。”
她微微前倾身子,眸光阴恻,句句诛心:“不知九泉之下的凊帝凊后,若是得知自己的掌上明珠,日日侍奉灭国仇敌、甘愿为其生儿育女,会不会悔恨痛心,难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