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司机会有的,倒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军刀,随时准备出鞘,将任何潜在的威胁割喉。
苏晚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坐在宽敞柔软的后座上,像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辆迈巴赫的行驶轨迹,处处透着诡异。
它不走最近的路,甚至避开了几条高峰期略显拥堵、但绝对是捷径的主干道。
它选择的路线,宽阔、通畅,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临时停车的辅路岔口,更别提那些龙蛇混杂、便于隐匿和逃脱的小巷了。
这哪是去花卉市场,这分明是一条被精心规划过的押送路线,完美绕开了所有监控盲区。
她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后视镜。
一辆极其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幽灵,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司机、车辆、尾随者……一个立体的、移动的监控网络。
沈既白,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苏晚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略带期待的微笑。
花卉市场比她记忆中还要嘈杂几分。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劣质化肥的刺鼻味和各种花卉过分浓郁的香气,像一碗打翻了的五味瓶,呛得人头晕。
地面坑坑洼洼,前几天下过雨,积水混着泥泞,一脚踩下去,能溅起半腿的泥点子。
阿辉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铁塔,隔开了周围拥挤的人流。
苏晚只看了一眼那泥泞的地面,眉头就立刻嫌恶地皱了起来。
她那双价值不菲的白色运动鞋,在这儿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放弃了任何寻找机会、传递信息的愚蠢企图。
在这种天罗地网般的监视下,任何多余的小动作都是自寻死路。
她现在要演的,不是一个伺机而动的卧底,而是一个被彻底“驯养”的金丝雀。
“好脏啊……”她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后的阿辉听见。
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试图绕开一滩污水,动作显得笨拙又娇气。
“这味道也太难闻了,”她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无法忍受,“我们快点买完回去吧。”
这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姿态,与她过去那个能独自扛着半人高绿植爬楼、满身泥土也毫不在意的“花店老板苏晚”,简直判若两人。
阿辉面无表情,只是在她抱怨时,默默地往前站了半步,用身体为她挡住了一个推着小车冲过来的工人。
整个过程,苏晚只用了十五分钟,买了一小袋据说是从日本进口的火山石,便立刻逃离了这个让她“浑身不适”的地方。
回到那座云端之上的华美囚笼,苏晚刚换下鞋,沈既白就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了。
他似乎刚回来,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手腕。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回来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做完成品保养的艺术品。
“嗯!”苏晚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将手里的火山石像献宝一样递过去,“你看,我买回来啦!这下你的兰花有救了!”
沈既白没有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她坐下。
苏晚乖乖坐下,心里却警铃大作。
“苏晚,”他开口,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直待在家里,会不会很无聊?”
来了。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一丝被看穿心事的羞赧:“没、没有啊……能陪着你就很好了。”
“撒谎。”沈既白一针见血,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有能力,不该被浪费在一间小花店,或者这间公寓里。”
他将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我名下有几处产业,包括几家酒店、私人会所,还有一些办公空间,都需要定期的花艺维护和设计。以前是外包给别人做的,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
苏晚的指尖触碰到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她低头看去,那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行程表。
上面罗列着一个个陌生的地址,精确到每周的某天某个时间点,她需要去哪里进行“花艺布置”。
除了他提到的酒店和会所,行程表的末尾,还赫然出现了几个让她瞳孔猛缩的地方——“城南私人数据中心”,“东郊三号仓储物流园”。
这些地方,绝不是一个“花艺师”应该涉足的禁区。
沈既白将这场精心设计的忠诚度测试,包装成了一份体恤她事业心、赋予她价值感的“新工作”。
他要带着她,巡视他的帝国,但不是作为女主人,而是作为一个戴着镣铐的囚徒,去熟悉每一间囚室的规格。
“这……”苏晚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感动的泪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既白,你的意思是……让我来负责这么重要的工作吗?”
“嗯。”沈既白靠进沙发里,姿态慵懒而掌控一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这样你也能多出去走走。”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阿辉会全程陪着你,保证你的安全。”
苏晚知道,这趟名为“工作”的巡回之旅,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微笑着,接过这份通往地狱的行程表。
明天开始,她就要在“狱警”阿辉的护送下,踏上这条被标记好的路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