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以毒攻毒,才是祖宗的规矩
那种感觉很奇妙。
前一秒,我还被亿万民众灼热的目光所包裹,浑身充满了仿佛能焚尽万物的阳刚之力,下一秒,这股力量就被釜底抽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幕”协议被切断了。
龙头执行了我的命令。
巨大的空虚感和失重感袭来,我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虚弱。
但与肉体的虚弱截然相反,我的神魂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
没有了那煌煌大日般的阳气压制,这个被白无邪搅成了一锅浑粥的京城,终于向我展露了它最真实、最阴冷的面貌。
“呜——”
“嘻嘻嘻……”
“饿……好饿……”
无数细碎、粘稠、充满了怨毒与欲望的低语,像数不清的冰冷小蛇,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耳朵。
街道上,那些失去了白无邪指挥而变得茫然的鬼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将它们空洞的眼眶转向了我。
还有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无数因为恐惧、绝望而逸散出的情绪,如同黑色的雾气,正丝丝缕缕地升腾、汇聚。
鬼气、怨气、煞气、恐慌、绝望……
这些东西,就是师傅在典籍批注里提到的“同源之物”。
它们都是“阴”的极致体现。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神魂像是被泡进了冰窟里,传来一阵阵被侵蚀的刺痛。
普通修行者若是敢像我这样不设防地暴露在这种环境里,不出三秒,就会被污染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我强忍着那份仿佛灵魂都要被冻僵的痛苦,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凭借着缝尸人一脉对“阴煞之物”的本能理解,缓缓抬起了我的双手。
然后,做一个“引线”的动作。
就像纺织女工从一团散乱的棉絮中,抽出一缕缕纤细的棉线。
随着我的动作,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滞。
那些原本四处飘散的黑色雾气,那些在街道上游荡的鬼影,那些从千家万户中逸散出的恐惧情绪,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漩涡捕捉,开始疯狂地向我掌心汇聚!
一缕、十缕、百缕……
那些无形的能量,在我的指尖被强行抽离、压缩、编织,竟然化作了一根根肉眼可见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丝线!
这些黑线极不稳定,上面浮动着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它们纠结、缠绕,仿佛随时都会挣脱我的束缚。
“嗬——!!”
就在此时,我脚下的大地猛地传来一声非人的咆哮。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我神魂层面炸响的贪婪怒吼!
是那团已经渗入地下的“怨祖”黑液!
它感应到了!
它感应到我这个渺小的凡人,竟然在窃取属于它的“食粮”!
在动它的“奶酪”!
轰隆!
角楼下方那片被腐蚀的焦土猛然炸开,数十条比水桶还粗的黑色触须从地底深处探出,如同饥渴的毒蛇,带着要将一切同化的污秽气息,疯狂地扑向我!
“林先生!”
远处传来镇灵局干员的惊呼,夹杂着符咒与子弹上膛的杂音。
但我充耳不闻。
我不能躲。
这一场“手术”,我既是主刀医生,也是手术台!
我死死地盯着那些扑面而来的黑色触须,任由它们像蟒蛇一样缠上我的双腿、腰腹、手臂,最终将我整个人都捆缚得严严实实。
冰冷、粘稠、滑腻的触感传来,一股股精纯到极致的怨气顺着皮肤疯狂地往我体内钻,试图将我的血肉之躯彻底溶解、同化。
我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黑色的角质,意识开始阵阵发沉,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拖入无尽的深渊。
就是现在!
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心念一动,那枚之前被我射出,钉在画皮之上,此刻正插在“怨祖”黑液核心处的“光针”,骤然爆发出最后的璀璨!
它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为我指明了方向!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数十根刚刚织就、狂暴不安的“万鬼黑线”,猛地搭在了那枚光针与我之间的虚空之中!
以身为纺锤,以万鬼为丝线,以愿力光针为引!
一场亘古未有的缝合,开始了!
我缝的不是“怨祖”那没有实体的“伤口”,而是它能量流动的“经络”!
我要用这些同样阴邪,但却被我强行驾驭的“毒线”,去堵死它自己的路!
“给我……封!”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缠绕在我身上的黑色触须猛地一紧,仿佛要将我的骨头都勒断。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成为一个战场,两种阴邪到极致的力量,正在以我的血肉经脉为管道,进行着最野蛮的冲撞。
一口鲜血从我嘴角溢出,眼前阵阵发黑。
不行……还差一点!
必须找到它的核心,它的“死穴”!
画皮……画皮的本体!
我的意识顺着黑线与光针的连接,疯狂地向那团污秽的“怨祖”核心探去。
在那片粘稠、混乱、充满了毁灭意志的黑暗中央,我终于“看”到了!
一枚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苍白的骨雕,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骨雕的造型是一张眉眼含笑的仕女脸,栩栩如生,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在那仕女的眉心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针眼大小的孔洞!
就是它!
我双目赤红,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将手中所有的黑色丝线瞬间拧成一股,汇成一根粗如儿臂的“至阴之线”!
“穿!”
这根集结了全城阴气的黑线,在我的操控下,如同一根最精准的绣花针,以一种刁钻无比的角度,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不偏不倚,正好穿过了那枚骨雕仕女眉心处的孔洞!
然后——打结!
我双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在胸前翻飞,结出一个无比繁复、却又带着终结与死寂意味的印结。
缝尸人禁术——九幽缚魂结!
结成!
就在印结完成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狂暴的阴气瞬间平息,缠绕在我身上的黑色触须僵硬了一瞬,然后如同失去了支撑的烂泥,寸寸断裂,跌落在地。
角楼之下,那团庞大到足以污染整片地脉的“怨祖”黑液,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沸腾与蠕动都戛然而止。
紧接着,它以那枚骨雕为中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疯狂坍缩!
所有的黑色、污秽、怨毒,都被强行压回那枚小小的骨雕之中。
前后不过三秒。
“啪嗒。”
一声轻响。
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怨祖”,此刻已经化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隐约能看到一张诡异人脸的珠子,掉落在了焦黑的土地上。
危机,解除了。
而我,也终于到了极限。
全身的力量仿佛被彻底抽空,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喉咙里一阵翻江倒海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口夹杂着黑色丝线的逆血狂喷而出。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龙头那张向来沉稳的脸,此刻写满了焦急与震撼,正带着人向我冲来。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阵眼……救萧清雪……”
说完,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