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潜台词,苏晚听得一清二楚。
“奖励”是为她今天在罗曼面前滴水不漏的表演,“惩罚”则是将她从那个她能自由呼吸的小出租屋里,连根拔起。
他甚至贴心地用了“不安全”这个借口,将一份冰冷的囚禁协议,包装成了无微不至的体贴关怀。
高,实在是高。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脸上却必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狂喜。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捂住嘴,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感动的泪水,声音也因为激动而颤抖:“既白……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把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砸懵了头的普通女孩,演得活灵活现。
沈既白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他走上前,从她手中抽走那份薄薄却重逾千斤的合同,随手扔在玄关的置物台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说过,你是我的。”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论断口吻,“我的东西,自然要放在我能看得到的地方。”
苏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她顺从地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质感上乘的衬衫,嗅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声音闷闷的:“嗯,我听你的。”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新囚笼。
一个用钻石和星光打造的,华美绝伦的囚笼。
沈既白没有留下过夜,只是陪她熟悉了一下公寓的智能家居系统,便离开了。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那声音像是审判的落槌,将整个世界分割成两半。
门外,是霓虹闪烁的人间。
门内,是她一个人的天罗地网。
苏晚脸上的柔弱与顺从,在门锁落下的那一刻,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脱掉脚上那双磨得她快要发疯的高跟鞋,赤着脚,一步步走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公寓很大,空旷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走到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书架前。
这些书,显然不是她一个“花店老板”会看的。
金融史、博弈论、量子物理……每一本都是大部头的精装原版。
这更像是沈既白个人书房的延伸。
她的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扫过,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忽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书架最中间一层,最显眼的位置,一本加缪的《西西弗神话》精装本,是倒着放的。
书脊朝内,切口朝外。
在一个对秩序和细节有着病态偏执的人的书架上,这是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错误。
除非,是故意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侥幸心理,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暴露了。
不是可能暴露,而是已经暴露了。
这个倒置的书本,是沈既白留给她的信号。
一个无声的、充满嘲讽的信号。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演。现在,轮到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死死摁了下去。
现在逃,就是自投罗网,坐实一切。
她会瞬间从一个“可能犯错”的卧底,变成一个彻底失败的逃兵。
她强行抑制住几乎要夺门而出的本能,死死地盯着那本书,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能感觉到,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一定有一双眼睛,正通过针孔摄像头,冷冷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冷静,苏晚,冷静!
她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重新控制住自己几乎要僵硬的面部肌肉。
她伸出手,动作看似随意地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倒置的《西西弗神话》。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但她很好地将这个细节掩饰了过去。
她翻开书,像是真的对这本书产生了兴趣,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反应——
她皱了皱眉,仿佛有些困惑地自言自语:“欸?怎么放反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可能存在的收音设备捕捉到。
接着,她将书以正确的方向,轻轻地、稳稳地放回了原位。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裙子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终于确认,自己不是被怀疑,而是已经被彻底看穿。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像一声惊雷,在死寂的公寓里炸开。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既白。
苏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然调整好了所有的情绪。
她靠在冰冷的书架上,让身体有一个支撑,然后划开接听键,用一种带着几分雀跃和甜腻的声线开口:“喂?你到家啦?”
那声音甜美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活脱脱一个刚搬进爱巢、兴奋不已的小女人。
“嗯。”沈既白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还习惯吗?”
“当然!这里太棒了!我感觉自己像住在云朵里一样!”苏晚一边说,一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语气里充满了惊叹,“我从来没想过……谢谢你,既白。”
“喜欢就好。”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仿佛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道,“你那些私人物品,我让家政下午帮忙整理过去了。有些书和杂物,都放在书房了。”
来了。
终极测试。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笑容。
她用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声音的平稳与甜美。
“我看到啦!你好体贴啊,连书都帮我摆好了。”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抱怨和撒娇,“不过呀,有个小笨蛋把我的书放反了呢。我已经把它摆正啦!”
电话那头,是长达数秒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是对苏晚神经的凌迟。
终于,沈既白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是吗。那我明天得说说他们。”
警报,暂时解除。
苏晚挂掉电话,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顺着玻璃墙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猎物,她也不再是猎人。
他们成了一场双人默剧的演员,戴着“爱侣”的面具,在名为“信任”的钢丝上,跳着一触即溃的死亡探戈。
她不能退,更不能输。
第二天清晨,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花店。
她知道,从她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花店老板苏晚”的身份就已经名存实亡。
她需要试探。
试探这个华美囚笼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她精心化了个淡妆,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休闲装,然后拨通了沈既白的电话。
“既白,早安。”她的声音充满了活力。
“早。”
“我想跟你说个事,”苏晚的语气变得有些认真,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你之前送我的那株幽灵兰,我查了一下,需要用一种特殊的火山石来养护,对根系的呼吸才最好。花卉市场那边应该有卖,我想去一趟。”
她将这次外出,包装成了一个“因为珍视你的礼物,所以我想为它付出努力”的甜蜜行为。
这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息:我看重我们之间的“信任”,并且愿意为之行动。
电话那头,又是片刻的沉默。
苏晚甚至能想象出沈既白此刻正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用他那台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飞速分析着她这个请求背后的所有可能性。
“好。”
一个字,让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司机会在楼下等你。”沈既白紧接着补充道,语气不容置喙,“买完直接送你回来。”
苏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也愈发甜美:“好呀!你真好!”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一次外出的机会,一次接触外界的机会。
代价是,她将进入一个移动的、由一个名为“司机”的狱警看管的、更严密的囚笼。
一个小时后,苏晚站在公寓楼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无声地停在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沉默寡言的男人为她拉开了车门。
“苏小姐,老板让我送您去花卉市场。”
苏晚认得他,是沈既白的专职司机,阿辉。
她朝他礼貌地笑了笑,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阿辉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锐利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