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室地下三层,无间狱。
这里没有窗,没有光,只有终年不散的阴冷湿气,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了霉味与腐烂气息的恶臭。
萧无妄屏住呼吸,身形如鬼魅般贴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他脚下的靴底早已缠上了厚厚的棉布,踩在满是污水的石板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里是暴室真正的禁地,关押的都是连赵姑姑都觉得棘手的“脏东西”。
按照沈惊澜的推测,那个武功路数怪异的黑影,极有可能出自这里。
萧无妄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笼。笼中关押的犯人大多奄奄一息,有的甚至已经看不出人形。
直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间牢房比其他的大了一倍,里面只关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牢门,盘膝坐在干草堆上,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囚服,露出的后背上有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新旧交叠,皮肉外翻,显然受过极重的酷刑。
但他坐在那里,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萧无妄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定国侯府遭难,侯爷被贬,侯府暗卫死伤惨重。其中,暗卫首领“影七”为了掩护侯爷的小儿子突围,独自断后,从此生死不知。
侯府上下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眼前这个人……
萧无妄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铜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一种极高频的震动,常人根本听不见。
但牢房中那个背影,却猛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伤疤的脸,左眼处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看起来如同恶鬼一般。
但当他看到萧无妄手中的铜哨时,那只完好的右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炭火燎过。
萧无妄没有摘下面具,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从栏杆缝隙中扔了进去。
令牌落在干草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人抓起令牌,借着墙壁上微弱的长明灯,看清了上面的“定国”二字,浑身猛地一震。
“暗号。”萧无妄冷冷道。
那人死死盯着令牌,眼眶瞬间红了。他颤抖着手,将令牌贴在胸口,嘶哑着嗓子念道:“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萧无妄接上了下半句。
那是定国侯府暗卫的最高接头暗号。
“属下影七,参见……”那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伤势过重,重重地摔在地上。
萧无妄眉头一皱,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牢房内,伸手扶住了他。
“别废话了。”萧无妄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脸色有些难看,“你身上中的是‘断魂散’,还有‘软筋散’,是谁下的毒?”
影七惨然一笑:“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
“太后?”萧无妄眼中杀机毕露,“你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侯府?为什么要潜伏在暴室?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甚至昨晚在密室,你要杀沈惊澜?”
影七闻言,脸色大变,急切地抓住萧无妄的手臂:“沈姑娘?你是说昨晚那个女子是沈惊澜?沈家的那位小姐?”
“正是。”
“误会!天大的误会!”影七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我昨晚并不知道她是沈惊澜!我只看到她拿了赵姑姑的盒子,以为她是太后派来的人!”
“什么意思?”萧无妄沉声问,“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影七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三年前,他断后时被俘,被关进了这无间狱。太后并没有杀他,而是想利用他手中的侯府暗卫名单,将定国侯府连根拔起。
他宁死不屈,受尽了折磨。
直到半年前,赵姑姑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的身份,便用一种特殊的药物控制了他,逼他为自己卖命。
“赵姑姑手里有一种‘噬心蛊’,每月发作一次,痛不欲生。她逼我帮她做事,甚至……甚至逼我去杀那些知道沈家案真相的人。”影七眼中满是痛苦,“昨晚,我看到沈姑娘进了密室,以为她是来取走赵姑姑留给太后的把柄,情急之下才出手……”
萧无妄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暗卫首领,如今却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那你昨晚为何不表明身份?”
“我不敢。”影七惨笑道,“赵姑姑虽然死了,但她的人还在。而且,太后的人也在盯着这里。我若暴露,不仅我活不成,还会连累侯爷。”
萧无妄叹了口气:“你放心,既然我找到了你,就不会再让你死在这里。”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影七嘴里。
“这是沈姑娘配的解毒丹,虽然不能立刻解了你身上的毒,但能压制住蛊虫的发作。”
影七吞下药丸,感觉体内那股时刻撕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竟然真的缓解了几分,眼中顿时涌出泪来。
“多谢沈姑娘!多谢公子!”
“别急着谢。”萧无妄神色凝重,“现在有个问题。沈惊澜已经怀疑暴室内部有鬼,并且准备引蛇出洞。你昨晚那一闹,虽然没暴露身份,但也引起了她的注意。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影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要报仇!我要杀了太后,为侯爷,为沈家,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
“光有决心没用。”萧无妄道,“沈姑娘有一计,需要里应外合。你,敢不敢赌一把?”
“有何不敢!”影七咬牙道,“只要能为侯爷尽忠,影七万死不辞!”
“好。”萧无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从今晚开始,你继续扮演那个‘鬼’,配合沈姑娘演戏。但这一次,我们要演的,是一场让太后和定国侯都意想不到的大戏。”
……
与此同时,暴室掌事房内。
沈惊澜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暴室人员名册。
她的目光停留在“刘灵儿”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刚才萧无妄传信回来,说在无间狱找到了影七。
这让她既意外,又松了一口气。
意外的是,那个黑影竟然是定国侯府的人。松口气的是,至少对方不是敌人。
但沈惊澜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影七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如果他是真的影七,为什么赵姑姑会留给他那样一封信?
“影七,若我身死,务必将此物交予定国侯……”
这句话,始终像一根刺,扎在沈惊澜的心里。
如果影七真的是赵姑姑的死忠,那他昨晚在密室,完全可以直接杀了她夺走盒子,何必等到萧无妄出现才撤退?
除非,他也在演戏。
演给谁看?
演给萧无妄?还是演给她沈惊澜?
沈惊澜将名册合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管影七是真是假,这场戏,她都要演下去。
而且,要演得比谁都真。
“刘灵儿。”沈惊澜突然开口。
一直守在门外的刘灵儿立刻推门进来:“掌事,您叫我?”
沈惊澜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明天一早,你去把孙嬷嬷从水牢里提出来。我有话要问她。”
刘灵儿微微一愣,随即乖巧地点头:“是,掌事。”
看着刘灵儿退出去的背影,沈惊澜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孙嬷嬷是赵姑姑的旧部,也是暴室里的老人。
或许,从她嘴里,能问出一些关于“影七”的真相。
夜,更深了。
暴室这座巨大的牢笼里,每个人都在编织着自己的网。
而沈惊澜,正站在网的中央,静静地看着猎物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