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粒抽在岩壁上,发出细碎的响。零下二十三度,能见度不到十米。齐砚舟伏在冻土上,脸贴着地,鼻尖几乎挨到雪面。他没戴防寒面罩,冷气直接灌进鼻腔,像刀片刮过喉咙。右耳微微抽动,远处有金属摩擦声,很轻,混在风里,一般人听不见。
他不动。
身后三百米外,玄鹰小队其余成员埋在雪沟里,等指令。无线电静默,没人说话。任务目标:摧毁境外武装哨所,清剿五名哨兵,不留痕迹。换岗前必须完成,否则后路会被封锁。
齐砚舟抬起左手,三指贴地,两指微曲——行动开始。
他贴地爬行,腹部压着积雪,一点点向前挪。铁丝网就在前方五米,红外警报系统连接主哨塔。他停下,从腰间抽出战术匕首,刀刃抵住铁丝连接点,轻轻一挑,再一拉。电流微闪,警报系统误判为风雪干扰,未触发。他收刀,继续前进。
两名巡逻哨兵正从两侧靠近。脚步踩在硬雪上,咯吱作响。他们在二十秒内会交汇于铁丝网东侧,留下七秒空档。
齐砚舟屏息。
左侧哨兵走过,靴底溅起雪沫。右侧的也走了过去。他动了,翻身滚入空档区,翻腕割断底部铁丝,身体钻入,动作没停,贴墙潜行至第一个岗亭后方。
岗亭里有人背对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齐砚舟靠墙站起,右手握紧消音短棍。他等那哨兵转身,对方刚回头,他已出手——短棍上挑,击中后颈骨。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软倒下去。
齐砚舟拖尸入阴影,借尸体遮挡视线,翻窗进入主哨塔。
里面两人正盯着监控屏幕。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正在说话:“北坡雪太厚,不可能有人过来。”坐着的点头:“再过十分钟换岗,我去喝口热水。”
齐砚舟落地无声。他先扑向站着的,肘击砸向太阳穴,对方闷哼倒地。坐着的刚回头,第二记肘击已到,打在颈侧动脉,人瘫下。
最后一个哨兵从楼梯口冲上来,手里抓着枪,嘴里喊:“谁?!”
齐砚舟飞身跃出,匕首甩手掷出,钉进对方大腿动脉。那人跪地,想叫,齐砚舟冲上去捂住嘴,拖入角落。血顺着裤管往下流,那人挣扎几下,渐渐不动。
四分十七秒。
齐砚舟摘下面罩,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他看了眼表,低声道:“撤离。”
信号发出,他重新戴好面罩,检查武器,确认无遗留物,退出主哨塔。雪还在下,风没停。他沿着预定路线后撤,每一步都踩在旧脚印里,避免留下新痕迹。
三百米外,队友已起身移动。他走在最后,负责断后。
刚出警戒圈,他忽然停步。
山坡上方火光一闪。
“趴下!”他吼,声音撕裂风雪。
没人来得及反应。火箭弹呼啸而至,轰然炸开。气浪掀翻两人,碎石和雪块四处飞溅。齐砚舟本能扑向最近岩堆,翻滚中左肩撞地,右手扒住石缝稳住身体。他抬头,锁定发射点位置——高坡西侧凹处,但敌人已经转移。
他迅速扫视四周。队伍分散在低洼地带,三人已爬起,一人被炸伤腿,正被人搀扶。敌方未追击,说明还有第二波伏击准备。
他判断:敌人会在前方U形谷设埋伏。那里地势低,两侧可俯射,是最佳拦截点。
他立即抬手,用对讲机手势频段发送“Z型迂回”指令。无需语音,队友懂。三人立刻改变方向,拖伤员绕行南侧山脊。
他自己没走。
他反向折返,故意踩塌一段积雪山脊,制造声响。雪哗啦滑落,引开追兵注意。果然,高坡上出现两个黑影,朝声音方向移动。
他转身就跑,沿预定路线疾行。右臂突然一热,低头看,作战服被破片划开,皮肤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混进迷彩纹路。
不深,不影响行动。
他左手按住伤口,继续跑。脚步声在雪地上清晰,但他不能停。直到看见一道狭窄岩缝,宽不过四十公分,夹在两块巨石之间。他挤进去,蜷身藏好。
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闭眼,喘气。心跳在耳朵里跳,右耳嗡嗡作响。他没管,只盯着缝外雪地。等了十二分钟,确认追兵远离,队友脱离射程。
他缓缓起身,左手仍压着右臂伤口。血没止住,但也不多。他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包扎,检查武器,确认匕首、手枪、通讯器都在。
出发。
雪地难行,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低着头,沿着山脊边缘走,避开开阔地。地图在脑子里,路线清晰。前方八公里有接应点,车队会在凌晨三点到达。
走了一个小时,体温开始下降。他加快脚步。右臂伤口隐隐发烫,但他没时间处理。
天边微亮,雪小了些。
他翻过一道矮坡,看见前方一片碎石带。再过去就是戈壁滩,接应点就在那边缘。他放慢速度,观察地形。碎石带无遮蔽,一旦通过,必须一口气冲过去。
他蹲下,摸出指南针看了一眼。指针稳定,指向东南。他收起,准备行动。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轻微响动。
他没回头,手指慢慢移向匕首柄。
响动没了。
他等了十秒,才缓缓起身。不是队友。队友不会在这个位置出现。也不是敌人。如果是追兵,刚才就不会停。
他继续往前走,但提高了警惕。
碎石带三十米宽。他猫腰快跑,踩在石头上尽量不发出声音。跑到一半,右臂伤口撕裂,血又渗出来。他咬牙,不停。
冲出碎石带,他立刻扑向戈壁边缘一块岩石后。喘了几口气,回头看。
没人追。
他松了口气,靠在岩石上休息。太阳刚冒头,光线照在雪地上,刺眼。他眯眼,从怀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干嚼。没水,咽得费劲。
吃完,他站起来,继续走。
两公里后,看见接应车轮廓。一辆军绿色越野,停在沙丘后。车旁站着两个人,穿同款作战服。
他举起右手,做出识别手势。
对方回应正确。
他走近。其中一人上前:“齐队,伤怎么样?”
“皮外伤。”他说,声音哑,“人呢?”
“后座躺着,腿伤不重,能走。陆队在车上等消息。”
齐砚舟点头,绕到车后,拉开后门。受伤队员躺在里面,脸色发白,但意识清醒。他拍拍对方肩膀:“挺住,马上送医。”
关上门,他走向驾驶座旁。副队长站在车头,正记录时间。见他来,问:“全清了?”
“五个,都解决了。没留活口。”齐砚舟说,“哨所炸了,监控烧了。”
“RPG是谁打的?”
“不知道。高坡西侧,打了就跑。应该是早埋伏好的。”
副队长皱眉:“不对劲。这种地方不该有重武器配置。”
“我也觉得。”齐砚舟抹了把脸,“但他们知道我们会走哪条路。”
“所以有人泄密?”
“不一定。可能是巧合。或者他们最近加强了巡逻。”
副队长看他一眼:“你右臂在流血。”
“知道了。等回去处理。”
“上车吧。陆队要听汇报。”
齐砚舟没动。他看着远处雪原,风还在刮,雪又开始飘下来。
“我走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我们看到你引开了追兵。”
“我不是为了当英雄。”齐砚舟说,“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路上。”
副队长沉默一会儿,说:“陆队说了,这次行动有瑕疵。RPG伏击暴露了路线预判问题。回去要复盘。”
“让他查。”齐砚舟说,“我不怕查。”
“你还记得上次排雷任务吗?也是你说‘我来’,结果……”
“那次我救了人质。”齐砚舟打断,“这次我也救了队友。”
副队长没再说话。
齐砚舟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拿出急救包。他坐下,解开右臂布条,重新清理伤口。血已经凝了一层,但边缘还在渗。他涂上药膏,缠上绷带。
副队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
他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冷水刺激喉咙,他咳了一下。
“你知道陆队为什么让你带队这次行动?”副队长问。
“因为他信我。”
“不止。他还想看你能不能控制冲动。你是突击手,不是指挥官。带头冲锋没问题,但你得考虑整个队。”
“我考虑了。”齐砚舟说,“所以我断后。”
“你本可以第一时间撤。”
“那就没人掩护。”
“你可以信任别人。”
齐砚舟抬头看他:“你也知道,在那种时候,能信的只有自己。”
副队长叹气:“你还是老样子。”
“我改不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改不了?”
齐砚舟没答。他收好急救包,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别让陆队等太久。”
副队长点头,上车。
齐砚舟最后看了眼雪原。风雪中,那片岩缝隐约可见。他转身上车,关上门。
车启动,驶向边境线。
车内没人说话。伤员在后座闭眼休息,副队长查看地图,司机专注开车。齐砚舟靠在椅背上,闭眼。右臂隐隐作痛,但他没去碰。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声响。
他想起刚才在岩缝里蜷着的时候,四周特别安静。那种安静,像是世界只剩下自己。耳朵里什么都没有,连风声都像被吸走了。就在那一瞬间,他皮肤突然发凉,像是有人在他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睁开眼,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是错觉。
但现在回想,那感觉太真实了。不是冷风,也不是血流导致的温度变化。是一种……触感。像指尖划过皮肤,带着某种情绪。
他甩甩头。
不可能。他没那种能力。那是梦话。
车继续前行。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一片白。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边境线越来越近。
齐砚舟睁开眼,看着前方。
接应点到了。车停稳。几名后勤人员迎上来,接走伤员,检查装备。
他下车,站直。
一名文职军官走来:“齐砚舟同志,任务已完成,请随我前往临时指挥部接受初步核查。”
他点头:“明白。”
“你的伤需要处理。”
“等会再说。”
“这是规定流程。”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让我坐进屋子,对着表格填编号,你觉得我能静得下来?”
文职军官犹豫:“那……你先去医疗点,处理完再来。”
“行。”
他转身走向医疗帐篷。路上遇见几个熟面孔,有人打招呼:“烈风回来了?”他点头,没停步。
帐篷里,医生帮他拆开绷带,重新消毒包扎。过程不长,十分钟结束。
“伤口不深,但要注意感染。”医生说,“这几天别沾水。”
“知道了。”
他走出帐篷,天色已亮。风吹在脸上,带着干冷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临时指挥部。
那是一辆改装指挥车,停在营地中央。车门前站着两名哨兵。见他来,一人说:“陆队在里面等你。”
他点头,推门进去。
车厢内灯光偏黄,桌上摊着地图和报告。陆昭阳坐在桌后,金丝眼镜反着光,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东西。
听见门响,他抬头:“来了。”
“报告。”齐砚舟立正。
“坐。”陆昭阳指了指对面椅子,“不用拘礼。”
齐砚舟坐下。
“任务完成了。”陆昭阳说,“过程我看过了。干净利落。但RPG伏击是个问题。”
“我已经向副队长汇报过情况。”
“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齐砚舟把经过说了一遍:突袭路线、清除顺序、撤离时机、伏击发生、引敌掩护。
陆昭阳听完,点头:“你做得没错。但有一点——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撤离?”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
“你可以让别人断后。”
“我不放心。”
“你总是这样。”陆昭阳放下笔,“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相信别人的承担能力。”
“战场上,命只有一条。”
“所以更要学会分配风险。”
齐砚舟没说话。
陆昭阳看着他:“你父亲当年也不是一个人完成所有任务的。”
齐砚舟眼神一动。
“我说这话不是责备。”陆昭阳声音缓下来,“而是提醒。你是‘烈风’,但你现在也是团队的一部分。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我明白。”
“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齐砚舟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右臂。
“我会调整。”他说。
陆昭阳点头:“去休息吧。后续调查组会来,你要配合。”
“是。”
齐砚舟起身,敬礼,转身出门。
风更大了。他站在车外,看着营地忙碌。炊事班在做饭,蒸汽从锅口冒出来。有人在收拾装备,有人在修车。
他没回宿舍。
他走向训练场边的一块空地。那里有一根木桩,是他平时练匕首投掷用的。他拔出刀,站定,瞄准。
扔出去。
刀钉在木桩上,离中心差两指宽。
他走过去,拔刀,再站定。
又扔。
这次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