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幽深,宛如一只张开巨口的猛兽,贪婪地吞噬着火把投下的光亮。
几名禁军精锐腰系绳索,缓缓下探。井壁湿滑,青苔遍布,每一次摩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井上,李公公死死盯着井口,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满是冷汗。他虽然不知道沈惊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这井里出来的东西,可能会要了在场许多人的命。
萧震站在一旁,双手负后,看似镇定,实则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他在赌,赌这口废弃多年的枯井里除了烂泥和尸骨,什么都不会有。只要井底是空的,赵氏的证词就是污蔑,他就能反咬一口,脱身而去。
沈惊澜立于阴影处,目光清冷。她身旁的萧无妄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铜钱,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讥诮。
“有了!”
井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绳索剧烈晃动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一名禁军被拉了上来。他浑身湿透,散发着井底特有的腐臭气息,手中却高举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呈上来!”李公公尖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禁军跪倒在地,双手呈上油布包。
李公公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层层剥开油布。随着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一抹温润却带着血色沁纹的幽光,在火把的照耀下赫然显现。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佩。
玉质极佳,乃是和田羊脂白玉,只是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生生折断。玉佩正面雕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背面却刻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字——沈。
“这……这是沈老将军的贴身玉佩!”
人群中,一位曾随沈家军征战过的老禁军忍不住惊呼出声,“当年沈家满门抄斩,这块玉佩明明随沈老将军下葬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震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
他认得这块玉佩。
当年沈家案发,他亲自带人抄家,确实没见过这块玉佩。但他更清楚,这块玉佩是沈家调动暗卫的信物,见玉如见主。
“不可能……”萧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这是伪造的!这是栽赃!”
“是不是栽赃,侯爷心里没数吗?”沈惊澜终于开口了,她从阴影中走出,目光直视萧震,字字诛心,“赵姑姑说,当年侯爷为了独吞沈家通敌的‘功绩’,私下扣留了这块玉佩,并未上交太后,而是藏于暴室枯井,意图日后要挟沈家旧部。侯爷,这枯井乃暴室禁地,除了掌事姑姑,旁人根本无法靠近。若说这玉佩是旁人放进去的,谁能信?”
这一番话,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萧震脸色铁青,指着沈惊澜怒骂:“贱人!你……”
“够了!”
李公公一声厉喝,打断了萧震的咆哮。
他捧着那块玉佩,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眼神在萧震和玉佩之间飞速游移。
作为太后身边的老人,他瞬间读懂了局势。
这块玉佩若是真的,那就坐实了定国侯当年欺瞒太后、私吞证物的大罪;若是假的,那今日这场闹剧传出去,太后“被蒙蔽”的名声也保不住,反而会让朝臣觉得慈宁宫内部管理混乱,连块假玉都分不清。
更重要的是,太后绝不允许定国侯在这个时候还能全身而退。兵部尚书一派正虎视眈眈,若是定国侯没事,兵部那边就会觉得太后偏心,党羽内部必将生变。
只有牺牲定国侯,才能暂时安抚兵部,也能向朝野展示太后“大义灭亲”的决心。
至于这玉佩是真是假……
在这深宫里,太后说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李公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转身,对着萧震深深一拜,语气却冷硬如铁:“侯爷,人赃并获,您还有何话可说?当年您欺瞒太后,私藏沈家信物,意图不轨;今夜更是夜闯暴室,意图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这一桩桩,一件件,咱家都看在眼里!”
萧震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公公:“李伴伴,你……你信这疯婆子和这贱婢的鬼话?这玉佩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李公公阴恻恻地打断他,“咱家亲眼所见,从枯井中挖出,还有老禁军作证,这就是沈老将军的玉佩!侯爷,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说完,李公公不再看萧震一眼,转身面向众禁军,高举玉佩,厉声道:“太后懿旨!定国侯萧震,行事乖张,私藏禁物,意图构陷忠良(此处指兵部),实乃国之蠹虫!即刻起,剥夺萧震一切职权,软禁于定国侯府,无太后手谕,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其党羽亲信,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
“谁敢!”萧震怒吼一声,浑身气势爆发,竟震得周围禁军连连后退。
然而,就在他准备强行突围之际,萧无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砰!”
萧震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原本凝聚的内力瞬间溃散。
“侯爷!”两名死士大惊,刚要上前,便被无数强弩对准了眉心。
“带走!”李公公一挥拂尘,再无半点情面。
数名禁军一拥而上,将瘫软在地的萧震死死按住,拖死狗一般向府外拖去。
“沈惊澜!李德全!你们这群奸佞!本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太后会被你们害死的!大梁的江山会被你们葬送的!”
萧震凄厉的吼叫声在暴室上空回荡,随着夜色渐深,终于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暴室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玉佩收进锦盒,看向沈惊澜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既有忌惮,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拉拢之意。
“沈姑娘,今夜之事,多亏了你。”李公公压低声音道,“太后娘娘那里,咱家会去回禀。只是……这玉佩之事,还得劳烦沈姑娘守口如瓶。”
沈惊澜微微福身,神色淡然:“奴婢明白。今夜奴婢只是在修剪灯芯,什么都不曾看见,什么都不曾听见。”
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马匆匆离去。他必须赶在消息传开之前,回宫向太后“汇报”这份“重大发现”,并安排后续如何对付兵部尚书。
待所有人都走后,暴室只剩下沈惊澜和萧无妄。
“走了?”萧无妄从房梁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这老阉狗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不跑不行。”沈惊澜看着那口枯井,淡淡道,“这口井里挖出的不是玉佩,是太后党的催命符。萧震倒台,兵部尚书势必会上位,两派争斗一旦开启,便是血流成河。李公公急着回去表功,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站稳脚跟。”
“那你呢?”萧无妄走到她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就不怕这火太大,烧到你自己?”
沈惊澜转过身,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火越大,水越浑。”
她抬手,看着掌心那盏即将燃尽的宫灯,轻声道:“水浑了,才好摸鱼。这大梁的天下,乱了才有趣。萧震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该轮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了。”
远处,定国侯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抄家的喧嚣声。
一场席卷京城的风暴,终于拉开了序幕。
沈惊澜吹灭了手中的宫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无妄,备车。明日早朝,我要去大理寺‘自首’。”
“自首?”萧无妄挑眉。
“对。”沈惊澜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我要去告发……定国侯意图谋反,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