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火把的映照下如同乱舞的鬼魅。
暴室狭窄的庭院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李公公那尖细的嗓音仿佛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定国侯萧震的心头来回拉扯。
“侯爷,咱家问您话呢。”李公公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褶子里堆满了虚伪的笑意,眼底却是冰冷的杀机,“这深更半夜的,您不在府里歇着,跑到这阴气森森的暴室来,究竟是为了哪般?若是为了叙旧,怎么还动起了刀兵?”
萧震额角青筋暴起,握着短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看着四周那些黑洞洞的弩箭,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此刻若是动手,即便能杀出去,这“夜闯禁宫、意图劫囚”的罪名也坐实了。太后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这一动手,正好给了她清洗定国侯府的借口。
“李伴伴误会了。”萧震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将短剑缓缓收回鞘中,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本侯确实是接到了密报,说赵氏这贱婢私藏了当年沈家通敌的罪证。事关社稷安危,本侯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这才急于赶来查抄。”
“哦?罪证?”李公公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萧震身上扫来扫去,“那罪证何在啊?”
萧震冷哼一声,指了指缩在井边瑟瑟发抖的赵姑姑:“东西就在这贱婢手里!李伴伴若是不信,搜她的身便是!”
李公公挥了挥手,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赵姑姑按在地上,开始搜身。
然而,翻遍了赵姑姑的全身,除了那块用来联络刘嬷嬷的玉佩,连张纸片都没找到。
“侯爷,这……”小太监空着手回报,“啥也没有啊。”
“什么?!”萧震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赵姑姑,眼中杀意涌动,“贱人!东西被你藏哪了?!”
赵姑姑此刻早已被恐惧吞噬,她看着萧震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淡漠的沈惊澜,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没有!没有什么罪证!侯爷,是您……是您让我这么说的啊!”
“你胡说什么!”萧震大怒。
“我没胡说!”赵姑姑披头散发,指着萧震哭喊道,“是您说太后要杀我灭口,让我假意投诚,把您引到这里来……可是侯爷,您明明是想杀了我,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罪证!”
“反了!真是反了!”萧震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一脚踹死这疯婆子,却听李公公阴恻恻地开了口。
“侯爷,既然赵氏身上没有,那会不会……在您身上呢?”
萧震动作一僵,皱眉道:“李伴伴这话什么意思?本侯身上怎么会有暴室罪奴的东西?”
“有没有,搜搜不就知道了。”李公公根本不给萧震拒绝的机会,拂尘一甩,厉声道,“太后有旨,凡入暴室者,皆需盘查,以防夹带违禁之物!来人,给咱家搜!”
“谁敢!”萧震怒喝一声,周身气势爆发。
然而,李公公身后的禁军统领却根本不惧,一挥手,十几名身强力壮的禁军一拥而上,瞬间将萧震带来的两名死士按倒在地,另有几人则直接扑向了萧震。
“放肆!本侯乃定国侯!你们敢……”
萧震刚要反抗,却见暗处的萧无妄手指微弹,一枚细小的银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他的麻穴。萧震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动作瞬间迟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功夫,几名禁军已经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得罪了,侯爷。”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凑上前,亲自在萧震的腰间、袖口摸索起来。
突然,李公公的手在萧震的贴身内袋里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
李公公缓缓从萧震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方大印。
那印信通体青铜,雕刻着狰狞的虎头,印底刻着四个篆体大字——兵部大印。
全场死寂。
沈惊澜站在远处,看着那方大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萧无妄刚才趁乱塞进去的。这印信并非兵部正印,而是萧无妄早年从黑市淘来的高仿赝品,做工极精,若非行家拿着放大镜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但对于此刻急于定罪的李公公来说,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出现在了定国侯的怀里。
“兵部大印……”李公公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兴奋的颤抖,“侯爷,这可是兵部调兵遣将的信物!平日里都锁在兵部尚书府的密室中,怎么会出现在您的怀里?而且……还是在您夜闯暴室,意图劫囚的时候?”
萧震看着那方大印,整个人都懵了。
他当然知道这印不是真的,但他更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没人会信。
“这是栽赃!这是沈惊澜和你们这群阉狗合伙栽赃!”萧震目眦欲裂,咆哮道。
“栽赃?”李公公冷笑一声,将大印高高举起,展示给周围的禁军看,“诸位都看见了,这可是咱家亲手从侯爷怀里搜出来的!人赃并获,还敢抵赖?”
周围的禁军看向萧震的眼神变了。私藏兵印,这是谋逆的大罪!
萧震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他知道,今天这局,是死局。
太后要保他,绝不会让他私闯暴室;现在他闯了,还搜出了“兵印”,太后为了洗清嫌疑,为了平息朝野议论,为了不被定国侯府拖下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甚至……落井下石。
既然太后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萧震突然停止了挣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绝望而疯狂的笑容,死死盯着李公公。
“李伴伴,你问我为何会有兵印?”
萧震的声音不再咆哮,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因为……这是太后娘娘让我拿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直看戏的沈惊澜,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这萧震被逼到绝境,竟敢直接反咬太后一口。
李公公脸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咱家杀了你!”
“杀我灭口吗?”萧震哈哈大笑,笑声凄厉,“李伴伴,你杀得了我,杀得了这满院的禁军吗?大家都听着!太后娘娘早就怀疑兵部尚书有二心,欲夺兵权。今夜是太后密令本侯,持假印信夜探暴室,制造混乱,好趁机给兵部尚书扣上一个‘失窃兵印、图谋不轨’的帽子!本侯不过是奉旨行事,如今事败,太后就要把脏水全泼在本侯身上吗?!”
这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逻辑竟然诡异地自洽。
兵部尚书是太后党羽中的另一大巨头,与定国侯府向来面和心不和。太后若真想动兵部,并非不可能。
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信谁。
李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震:“你……你这乱臣贼子!太后娘娘英明神武,怎会下此等昏招!你这是想离间太后与朝臣,其心可诛!”
“是不是离间,搜一搜太后的寝宫便知!”萧震梗着脖子吼道,“太后那里,还有一份伪造的兵部尚书通敌书信,那是她准备下一步用的!李伴伴,你敢不敢现在就去搜?!”
“你……”李公公语塞。他当然不敢搜,也没法搜。
场面瞬间陷入了僵持。
原本是一场针对定国侯的“捉奸”大戏,此刻竟然演变成了太后党羽内部的狗咬狗。
沈惊澜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萧震此人,虽鲁莽,但在绝境中的反扑确实够狠。这一招“泼脏水”,虽然拙劣,却足以在太后党内部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痕。
兵部尚书若知此事,定会心生芥蒂;其他朝臣若知太后如此行事,更会人人自危。
“精彩。”
萧无妄不知何时凑到了沈惊澜身边,低声赞叹,“这老狗急跳墙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
“还不够。”沈惊澜轻声道,“这把火虽然烧起来了,但还需要再添一把柴。”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对着争执不下的李公公和萧震行了一礼。
“二位贵人,稍安勿躁。”
沈惊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公公正愁找不到台阶下,见沈惊澜出来,立刻喝道:“你这贱婢,有什么话快说!”
沈惊澜神色恭敬,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那口枯井上。
“侯爷说他是奉旨行事,李公公说侯爷是谋逆。但这暴室之中,还有一人,或许知道真相。”
“谁?”
“赵姑姑。”沈惊澜淡淡道,“她是暴室老人,当年沈家案发时,她就在现场。她不仅知道沈家的秘密,或许……也知道太后娘娘与定国侯之间的某些‘默契’。”
沈惊澜特意加重了“默契”二字。
萧震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沈惊澜想干什么。
赵姑姑是个死人,死人是最会保守秘密的,但死人也是最好用来编造秘密的。
“把她带上来!”李公公立刻下令。
两名太监将赵姑姑拖了上来。
沈惊澜走到赵姑姑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想活命吗?按我说的做。”
赵姑姑看着沈惊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点头。
沈惊澜站起身,朗声道:“赵姑姑,你且告诉大家,当年沈家案发当夜,定国侯是否曾秘密入宫,与太后娘娘在佛堂密谈?”
赵姑姑浑身一颤,她明白,这是沈惊澜在给萧震递刀子,也是给太后递刀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是……是有!那晚……那晚定国侯确实进了宫!他在太后佛堂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说是……说是沈家通敌的铁证!”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萧震脸色惨白。他确实进过佛堂,但那是为了商讨如何构陷沈家,根本没有什么锦盒!
但这话从赵姑姑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这意味着,当年的沈家案,是太后与定国侯合谋的!而如今,定国侯为了自保,竟然想把这盆脏水也泼给太后,暗示太后手里有“真铁证”,而他只是执行者!
李公公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如果这事传出去,太后“仁慈宽厚”的名声就全毁了,而且私藏罪证、构陷忠良的罪名,太后也背不起。
“住口!住口!”李公公尖叫道,“这疯婆子满口胡言!来人,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慢着!”萧震却突然大喝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让她说!既然她说我拿了锦盒,那锦盒在哪?若是找不到,便是她污蔑本侯,也是污蔑太后!”
他在赌。
赌太后不敢让赵姑姑继续说下去,赌李公公为了维护太后的名声,不敢深究。
只要赵姑姑闭嘴,这盆脏水就泼不到太后身上,他定国侯虽然背了“私闯暴室”的锅,但至少不用背上“离间主上”的骂名,太后为了安抚他,或许还会留他一条命。
然而,沈惊澜怎么会让他如愿?
“锦盒……”沈惊澜轻笑一声,目光幽幽地看向那口枯井,“或许,就在井底呢。”
“什么?”李公公和萧震同时一愣。
“赵姑姑说,当年定国侯怕事情败露,将锦盒暂时寄存在了暴室。后来……后来因为种种缘故,便一直留在了那口枯井的夹层里。”
沈惊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但那口枯井,深不见底,黑黢黢的,仿佛真能吞噬一切秘密。
“挖!”李公公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
不管有没有,今天这口井,必须挖!
随着禁军手中的火把照向井底,沈惊澜与萧无妄对视一眼。
井底确实有东西。
那是萧无妄早就放进去的,一只死老鼠,和一块刻着“沈”字的残破玉佩。
但这已经足够了。
在这人心鬼蜮的皇宫里,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今夜,定国侯府与慈宁宫的裂痕,将再也无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