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她爸走到小区的长椅旁边停了下来,沈识檐也停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爸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她一个字都听不清。沈识檐回答了,她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爸做了一件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苗跳了一下,烟头亮了一瞬,一缕青烟从他指间升起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他给沈识檐递了一根。
林知夏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她爸的烟不是什么人都给的。她长这么大,只见过她爸给过两个男人烟——一个是她舅舅,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递烟这个动作,在她爸的社交礼仪里,意味着“我接受你了”或者“至少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沈识檐接过那根烟,但没有点。
她爸看了他一眼,大概问了句“你不抽烟?”之类的话。沈识檐摇了摇头,把烟夹在耳朵上,做了个手势,大概是在说“先收着”。她爸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打火机收回了口袋。
然后两个人并排坐在了长椅上。
隔着六层楼,林知夏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们的姿态——她爸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座放松了警戒的山。沈识檐坐在他旁边,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但不僵硬,像一棵被风刚刚吹过的树,安静地站着。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的腿都站酸了,久到她妈从厨房里出来问她“你在阳台干嘛呢”,久到她的手机震了三次全是赵枝问她“你爸有没有为难他”的消息。
然后她看到两个人站了起来。
她爸拍了拍沈识檐的肩膀。
拍了一下。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拍,是那种用力的、带着某种肯定意味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特有的、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的拍。那种拍的意思是——“行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或者“你小子可以。”又或者“我女儿的眼光还不错。”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小阳台跑回客厅,打开家门,站在楼道里等。电梯门开了,她爸先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家门。然后是沈识檐。
他站在她面前,耳朵尖是红的——不是因为冷,因为今天出了太阳,室外温度比昨天高了不少。
“怎么样?”她的声音紧张得发抖。
沈识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有释然,有欢喜,有“我终于过了这一关”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的柔软。
“你爸问了我三个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第一个,你对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认真的。”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楼道的灯光昏昏黄黄的,把他耳朵尖那抹红色照得格外分明。
“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能不能保证对你好。”
“你怎么说?”
沈识檐沉默了一秒。
“我说我不能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说了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不会变。”
林知夏的眼泪开始往外涌。不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决堤,是那种毫无征兆的、不受控制的、像春天的雪水融化一样自然而然的涌出。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会哭,这句话里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承诺——他说的是“这个不会变”,不是“我永远不会变”。但也许正是这句话让她觉得真实。他没有说那些空泛的、谁都会说的漂亮话,他说的是一个很朴素的事实——喜欢就是喜欢,这个不会变。
“第三个问题呢?”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沈识檐看着她红了的眼眶,伸出手来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有点凉,但擦得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
“第三个问题,”他说,“你爸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荨麻疹怎么处理。”
“啊?”林知夏愣住了。
她从小到大都有一个毛病——一到换季或者压力大的时候身上就会起荨麻疹,一片一片的红疹,痒得睡不着觉。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但也确实烦人。她妈会帮她涂药膏,她爸会帮她找偏方,但这些年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办法。
沈识檐是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她问。
“上次你晚上跟我聊天的时候提过一次。你说你高中的时候考试压力大,起了荨麻疹,整晚整晚睡不着。”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后来去查了一下,问了学医的同学,记了几个能缓解的办法。你爸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
“你说了什么?”
“换季的时候注意保湿,不要用太热的水洗澡,痒的时候不要挠,冷敷比热敷有用。如果严重的话,有一款非处方的药膏,成分是炉甘石,不含激素,副作用最小。”
林知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提过一次。只有一次。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和他聊天,顺嘴说了一句“我以前荨麻疹好严重,痒得整晚睡不着”,说完就切到下一个话题了。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但他记得。
不仅记得,他去查了。去问了学医的同学,记了几个办法,然后在她爸问他“你知不知道她的荨麻疹怎么处理”的时候,一条一条地、清清楚楚地、像背书一样说出来了。
她爸问她荨麻疹怎么处理,不是在考察一个医学知识,而是在问一个问题——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的脆弱吗?你知道她需要什么吗?你愿不愿意为了她的需要,去学习那些和你无关的事情?
沈识檐的答案是一个清单。一个他从一次不经意的对话里捕捉到的、专门为她去查阅和整理的、每一个条目都指向她真实需求的清单。
那个清单,比她爸听到的任何话都更有说服力。
林知夏站在楼道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沈识檐站在她面前,一只手帮她擦眼泪,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耳朵红透了,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样子。
但林知夏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在忍着什么。
“你爸最后说了一句,”沈识檐的声音有一点哑,“他说——‘行,先处着看看。’”
林知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白衬衫胸口,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她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在白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听到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很多很多。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那件衬衫,”她闷闷地说,“被你弄湿了。”
沈识檐的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抚着她的头发。
“我买一件新的还他。”他说。
“不用,他衣柜里还有很多件。”
“不一样。这件他穿过,被我弄湿了,就要还一件新的。”
林知夏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泪蹭干,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眼底下还有没完全消退的青黑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她见过的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双眼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