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辉入局后的第三天,林川在电脑前坐了整个通宵。
不是在看星域币。星域币的K线图在二点五美元附近已经横盘了十天,交易量缩到几乎看不见,这种死水一样的盘面没什么好看的。他在看的是另外一样东西——城北五个小型仓储公司的转让信息。
这些信息是顾景辉花了三天时间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来源五花八门:工商变更登记网站上的公示、中介公司内部流出的转让清单、以及他从上一家公司带出来的行业人脉。每一家公司的财务状况、产权归属、业主背景,都被顾景辉整理成了详细的表格。
林川把表格打印出来,摊在桌上,一行一行地看。五个标的,三家在城北,两家在城西。城西那两家离机床厂家属院不远,但产权结构太复杂,业主跟当地的拆迁办有纠纷,短期内拿不下来。城北那三家,位置偏了点,但紧挨着城西物流园规划区域的北边界线,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一旦物流园项目启动,城北这几块地会直接从无人问津的荒地变成仓储配套的必争之地。
“这三家,你觉得哪家最合适?”林川问。
顾景辉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表格上:“金诚仓储。这家最合适。面积不大,两万平米出头,但位置最靠近规划红线的北门。业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做建材生意亏了钱,急着变现。转让价压到七十万应该能谈下来。”
“另外两家呢?”
“恒安仓储面积太大,六万平米,报价两百万,我们现在吃不下。通利仓储位置太偏,离物流园规划区超过两公里,将来增值空间有限。金诚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林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金诚仓储的转让信息他前世没有印象,但这个位置他在脑子里跟物流园的规划图对照过——规划图是他根据前世记忆手绘的,贴在墙上,红笔圈出的物流园核心区覆盖了城西机床厂到城北旧货市场之间的狭长地带。金诚仓储刚好在这条狭长地带的北端,是物流园二期规划里预留的仓储配套用地。这块地现在不值钱,但等规划公布之后,它的价值会翻三到五倍。
但问题不在收购本身。问题在于资金。金诚仓储的转让价七十万,加上过户费税费,至少需要七十五万。林川现在手里的现金只有六万出头,剩下的一万枚星域币还在质押中,拆迁补偿款要等到十二月底才能到账。时间窗口只有半个多月,如果在这期间被别人抢先拿下了金诚仓储,物流园项目的前期布局就会缺一个关键的支点。
“资金方面你有什么想法?”顾景辉问。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林川能看出来——他在测试。测试林川会不会因为资金缺口而乱阵脚,测试林川说的“每一步都算好了”到底是真算好了还是吹牛。
“资金不是问题。”林川说,“问题是顺序。”
“什么顺序?”
“拿金诚仓储之前,先要把恒通物流的壳拿下来。孙德彪那边你帮我约一下,明天见面谈。”林川翻开恒通物流的资料,指着法人代表那一栏,“恒通物流的资质是现成的,注册资本八百万,经营年限六年,刚好满足物流园投标门槛。孙德彪现在缺的是什么?他缺的不是钱,是方向。他的公司这些年一直做小件零担,利润薄,规模上不去。如果我们能把物流园的入园资质摆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把壳借给我们用——甚至不需要借,直接合股。”
“你要跟他合股?”
“不是我跟他合股。是我们成立一家新公司,用恒通物流的壳去做物流园项目的投标主体。孙德彪出壳,我们出项目和前期资金。股权比例以后再谈,但控制权必须在——在我手里。”
顾景辉沉默了几秒,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脸的疤。然后他说:“孙德彪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看重的是利益分配。如果你能让他看到足够大的饼,他大概率会答应。但如果他不想合股,只想卖壳呢?”
“那就买下来。”林川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恒通物流的净资产我让你帮我估过了,大概值四十到五十万。如果他愿意卖,拆迁款到账之后直接全资收购。不过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孙德彪在城东物流圈混了十几年,人脉和渠道比壳本身更值钱。如果能把他绑在我们的船上,比买一个空壳有用得多。”
顾景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林川的话一条条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动作很快,字迹工整。
第二天下午,林川带着顾景辉去见了孙德彪。
见面地点是孙德彪选的——城东一家老牌茶楼,包间靠窗,能看见整条街。这地方林川前世没来过,但他知道这个选择背后的含义:孙德彪不是在招待客人,是在观察客人。茶楼是他自己的地盘,选择靠窗的位置意味着他不怕被人看到跟林川在一起——这是信任的姿态。但选在茶楼而不是公司,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孙德彪比林川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剃着板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看起来不像物流公司老板,倒像个刚收工回来的工程队长。他给林川和顾景辉各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小王他朋友——林川对吧?最近你的名头我听了不少。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川没有绕弯子。他把城西物流园的规划草案摆在桌上——不是原版规划,是顾景辉根据林川口述重新整理过的精简版,只包含了公开渠道能查到的政策信息和规划方向,最关键的数据被隐去了。这份精简版够让孙德彪看到机会,但不够让他撇开林川单干。
孙德彪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个规划还没公布。你怎么拿到的?”
“渠道我不能说。但规划的真实性你可以自己验证。”林川把一份政策文件推过去——是市政府今年初发布的《城西片区产业升级指导意见》,公开文件,里面提到了“推进西部城区现代物流体系建设”的表述。这份文件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配合规划草案一起看,指向性就很明显了。
孙德彪看完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川注意到他喝茶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他在思考。
“你想跟我怎么合作?”
“成立一家新公司。恒通出资质,我出项目和前期资金。股权比例四六,你四我六。控制权归我,但恒通原有的业务和渠道你继续管,我不会插手。”
“四六?”孙德彪放下茶杯,“我出壳你出钱,凭什么我拿四?”
“因为你出的不只是壳。”林川看着他的眼睛,“你出了六年的行业经验、城东物流圈的人脉网络、以及你的团队。这些东西值四成。”
孙德彪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看着桌上的规划草案,又看了看林川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顾景辉身上。顾景辉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做笔记,没说过一句话,但孙德彪似乎从这个人身上看出了什么——一个能让林川带在身边不说话的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我考虑两天。”孙德彪说。
“可以。”林川站起来,跟孙德彪握了握手,“两天后我等你答复。”
走出茶楼的时候,顾景辉低声说了一句:“他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
“他看规划草案的时候,瞳孔放大了。人在看到真金白银的时候才会有那种反应。”
顾景辉的判断是对的。
两天后孙德彪打来电话,同意了。合同在恒通物流的办公室里签的——新公司定名为“川辉物流有限公司”,林川占股百分之六十,孙德彪占股百分之四十。顾景辉负责所有注册文件和股权架构的设计,每一步都踩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干净利落。王浩被孙德彪提拔做了新公司的调度主管,工资又涨了一截,他高兴得连请了三天的客。
同一天下午,林川接到了中介孙鹏的电话。
“林先生!拆迁方案公布了!机床厂家属院七号楼——划进去了!您的房子在红线以内!”孙鹏的声音兴奋得像自己中了彩票,“拆迁补偿标准刚出来,每平米四万零五百,您那套四十二平,总计一百七十万零一千!协议三天后开始签,签完十五个工作日内打款!”
林川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百七十万。减去质押贷款的四十五万本金和三万利息,净剩一百二十二万。加上之前套现的六万,手里可动用的现金接近一百二十八万。这笔钱在2014年的这座城市里,够他在城北全款买三套拆迁房,或者收购一家中小型的仓储公司。
金诚仓储的七十万,现在不再是问题了。
当晚,林川把顾景辉叫到出租屋,两个人对着城西地图和物流园规划图,重新核对了所有已经布局的点。机床厂家属院——拆迁补偿一百七十万,预计十二月底到账;星域币持仓——一万枚留长线,目标价十美元;星域币质押贷款——四十五万,补偿款到账后立即还清解押;金诚仓储——待收购,预算七十五万;恒通物流壳资源——已拿下,新公司注册中;城西物流园项目——等待明年三月招标。
“现在还差什么?”顾景辉问。
“差一个爆点。”林川指着地图上金诚仓储的位置,“单靠恒通物流的壳和金诚仓储的资产,我们在物流园的投标里最多算一个小玩家。要拿到第一批入园资质,我们需要让评审组记住我们。所以必须在物流园周边做出一个别人看得见的布局——一个足够让所有人侧目的手笔。”
“金诚仓储还不够?”
“不够。金诚只是仓储配套。我们还需要一个能跟物流园直接对接的节点——比如,一个分拣中心。”
顾景辉皱起眉头:“分拣中心投入太大了。一个标准分拣中心,光是设备就要上百万,加上场地和人工,至少三百万起步。”
“不需要我们自己建。”林川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资料——这是他今天下午刚从发财哥那里弄来的,“城北旧货市场旁边有一家叫‘捷达快运’的中转站,面积不大,但位置极好——正好卡在物流园规划区的南门入口。这家站的老板最近在跟老婆打离婚官司,急需变现分财产。转让价压到一百万以内可以拿下。”
顾景辉接过资料,翻了两页,眼睛亮了:“这个位置确实好。但捷达快运是经营中的实体,不是空壳。收购之后需要留用原有的员工和管理层,否则一断档客户就全跑了。”
“那就留用。管理层不动,员工不动,只换老板。你帮我做尽职调查,确认没有隐形债务和其他法律风险。如果没有问题,拆迁款到账之后第一时间签合同。”
顾景辉点了点头,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列调查清单。
王浩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川哥,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有钱人了?”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了?这出租屋也太破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连个正经暖气都没有。”王浩搓了搓手,房间里确实冷,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林川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个月前他重生在这里,身上只有三千块。一个月后,他手握着马上到账的一百七十万拆迁款、一万枚星域币、一家新公司的控股权、以及即将收购的两处关键资产。但这间屋子他还不想搬。不是舍不得花钱,是因为这间屋子能让他保持清醒。每次看到墙角那几箱方便面,看到桌上那份被他拒绝的担保合同副本,他就会想起前世自己是怎么死的。
“等物流园的事定下来再搬。”林川说,“在这之前,我哪也不去。”
深夜,顾景辉和王浩都回去了。林川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打开了星域币的行情页面。
K线图依然在二点五美元附近横盘。交易量已经缩到了极致,整个盘面像一根被压紧了的弹簧。按照前世的节奏,横盘结束后会有一波急速拉升——二点五拉到四点五美元,涨幅接近八成。然后拉到六美元附近开始真正的大暴跌,从六美元一路砸到零点八美元,跌幅超过百分之八十五。暴跌之后才是真正的底部——零点八美元。前世无数散户在这次暴跌中割肉出局,而真正赚了大钱的人,都是在零点八美元附近重仓买入、然后一直拿到四百倍涨幅的。
林川算了算自己手里的筹码。拆迁补偿一百七十万,减去质押贷款四十八万、金诚仓储七十五万、捷达快运一百万——账面上看似够了,但实际现金流是负的。他需要更多的钱。星域币短线这一波从二点五拉到六美元的波段,是他补上资金缺口的关键。一万枚币,如果在六美元附近全部出掉,就是六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四十万。这笔钱加上剩余现金流,刚好够把金诚和捷达都拿下来,还能留一部分做物流园投标的保证金。
他需要这波涨幅。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林川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给发财哥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收一批星域币。价格在二点五到三点五美元之间都可以接,量不限,有多少收多少。佣金老规矩。”
发财哥秒回:“兄弟你不是已经有仓位了吗?怎么还加?”
“短线看涨。具体逻辑你别管。”
“行。不过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辉哥那边最近好像在找人打听星域币的事。他可能也想进场。”
林川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辉哥也在关注星域币?这个信息在前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对应。但转念一想就通了——辉哥追陈昊阳的钱追不回来,手里又有大把现金,自然会找别的投资渠道。星域币这段时间涨幅惊人,圈子里到处在传“有人靠这个翻了三十多倍”,辉哥动心是迟早的事。
“他进场了吗?”
“还没。好像在犹豫。毕竟他不懂这东西。”
林川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
如果辉哥也在星域币上建了仓,那接下来这一波从六美元暴跌到零点八美元的行情,辉哥也会被埋进去。一个放贷人在币圈亏了钱,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止损——他会想找个人算账。他一定会把亏钱的原因归结到别人身上。上次他被林川用假消息引去追陈昊阳,如果这次又在币圈亏了钱,陈昊阳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这就叫借刀杀人。
“辉哥要是问你行情,你就大胆推荐。”林川打字回复,“告诉他星域币能涨到十美元。”
“哈哈哈哈,你这是要把辉哥也拉下水啊?行,我喜欢!这孙子上次来找我打听你的事,态度可横了,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你放心,我保证让他买在最高点。”
林川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曦把对面楼房的轮廓勾勒成一片淡金色。
那些正在密谋反扑的人还不知道,他们每走一步,都在林川的棋盘上多踩出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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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