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封暗红色信笺上。
蜡封上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我定了定神,发现是错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不是来自墙上的照片,而是……仿佛这封信本身,就是一只窥探的眼睛。
我走到窗边,借着外面惨淡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撕开了蜡封。
里面是一张微微泛黄的宣纸,用毛笔竖写着字迹。墨迹是暗红色的,不是墨,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沈氏栖园守则》(庚子年修订)
下面罗列的,正是妈妈刚才口述的那些规矩,但更加详细,措辞也更古怪,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我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当看到最后,规则下方还有一行极小、几乎要融入纸张纹理的注释时,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那行小字写着:
“以上规则,乃为保全。然规则亦会变,彼时会告汝。切记,唯血脉纯者,可得真庇护。杂者,当为牺献,以安家宅。”
规则……会变?
血脉纯者?杂者?牺献?
这几个词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脑子里。我猛地想起妈妈看我的那一眼,想起沈未曦掐我手臂时那恶意的笑容,想起父母对我与对妹妹天差地别的态度……
一个恐怖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
难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所以我是“杂者”?所以活该被牺牲,用来给沈未曦换心,甚至……用来满足这宅子里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这行小字,无疑是一个警告,一个提示。
我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回封套。环顾这间冰冷的客房,我知道,这里不能待。至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地待下去。
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我轻轻拉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那些照片里的先人,目光似乎随着我的移动而微微偏移。
我定了定神,朝着记忆里阁楼的方向走去。上一世,我就是在那里,发现那本用血红色丝线捆着的旧册子。虽然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吓跑了,但现在,那可能是我唯一的线索。
通往阁楼的楼梯在走廊尽头,是一道隐蔽的、狭窄的木梯,隐藏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后面。油画上画的是一片漆黑的海,海上有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我记得规矩里没提这幅画,但它挂在这里,本身就让人极度不适。
推开油画,后面是积满灰尘的木梯。我打开手机手电,屏住呼吸,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一步步往上。
阁楼里堆满了破旧的家具、蒙尘的箱子,空气浑浊,满是尘土和更浓郁的陈旧香料味。我用手电光柱扫视,在堆积如山的杂物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褪色的漆木箱子。箱子上没有锁,但盖子上落满了灰,似乎很久没人动过。
我走过去,拂开灰尘,掀开了箱盖。
里面是些旧衣服、账簿之类的东西。我耐心地翻找,手指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拿出来,解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一本线装册子。纸张脆黄,边角卷起。封面上没有字,只用那种暗红色的、腥气的“墨”,画着一个和家规信笺蜡封上类似的扭曲图案。
就是它。
我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用毛笔写的日记,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疯狂的气息。开头几页似乎是一个女人的笔迹,记录着嫁入沈家后的琐事,但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惧。
“……他又去了后山祠堂,深夜才回,身上有土和……奇怪的香味。我不敢问。”
“……未明(我猜是沈家某个祖先)今日提起‘饲礼’,玉茹(竟然是我妈妈的名字?但年代似乎不对)脸色煞白。什么是饲礼?供养何物?”
“……夜里镜中人对我笑,我没出声,按规矩移开眼。可她似乎……想出来。”
翻到中间,笔迹变了,变得更加潦草、断续,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惊恐中。
“规则是假的!不全!它们在骗我们!纯血……杂血……祭品……不要信日落后的……”
“井里有东西!它在看!它在看我们所有人!”
“逃不掉的……签订了契约……世代……血食……”
“七月半……子时……齐聚……不是祭祖……是献……我们就是……”
最后几页,几乎全是凌乱的线条和重复的、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快逃!!!!!!!!!!!”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捧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饲礼?契约?血食?献祭?
所以,沈家祖宅栖园,根本不是什么福地,而是一个巨大的、持续了不知多少代的献祭场?所谓的守夜祭祖,其实就是一场针对家族成员的筛选和献祭仪式?“纯血”得以保全(或者成为帮凶?),“杂血”则成为献给某个“它”的祭品?
我是那个“杂血”吗?所以父母才对我如此冷漠,所以妹妹才有恃无恐,所以他们计划用我的心脏,也许不只是为了救沈未曦,更是为了完成某种“饲礼”?
“咚。”
一声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的声音,从阁楼深处传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关掉手机手电,屏住呼吸,蹲在箱子后面。
黑暗中,听觉被放大。我听到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只脚在灰尘上缓慢拖行。还有……一种湿漉漉的、仿佛沾着黏液的低沉呼吸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我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脑子里疯狂回想那些家规:夜里不要好奇查看……不要应声……
那声音在阁楼里徘徊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窸窣声和呼吸声渐渐远去,消失了。
我又等了足足十分钟,才敢慢慢活动僵硬的身体。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
不能再待了。
我将日记本用油布重新包好,犹豫了一下,没放回箱子,而是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楼梯口,倾听下面没有任何动静,才快速走下楼梯,将油画推回原位。
走廊依旧寂静。那些照片里的先人,目光似乎比刚才更专注了些。
我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口袋里那本日记硬硬的,像一块冰,贴着我发烫的皮肤。
晚饭时间到了。我调整好表情,下楼去了厨房。吴妈是沈家的老佣人,沉默寡言,眼神呆滞,只会机械地做事。我在她旁边帮忙洗菜切菜,试图套话。
“吴妈,你在沈家很多年了吧?”
吴妈“嗯”了一声,手里的刀剁着香菇,节奏均匀得可怕。
“这宅子……晚上好像有点动静,您听过吗?”
吴妈剁菜的手停了一下,呆滞的眼珠转向我,慢吞吞地说:“未晞小姐,守规矩,就没事。” 然后继续埋头干活,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晚饭是在压抑的沉默中进行的。菜很精致,全是素斋,但味道寡淡,透着香料味。父母吃得心不在焉,眼神时常飘向我和沈未曦。沈未曦胃口不好,只吃了几口,就撒娇说累了要回房。妈妈立刻心疼地让爸爸送她上去。
饭桌上只剩我和妈妈沈玉茹。
她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看向我,脸上又浮起那种完美的温柔笑容:“未晞,今天下午,没乱跑吧?”
我心头一凛,垂下眼:“没有,在房间休息,看了会儿家规。”
“嗯,那就好。”她点点头,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我全身,仿佛在检查什么。“栖园是老宅子,地方大,规矩也多。你是姐姐,要给未曦做好榜样。尤其是明晚,”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七月十五子时,祠堂前厅,一定要到。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忘了规矩第六条。咱们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
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听得心里发寒,却只能点头:“我记住了,妈。”
回到房间,我再次反锁上门,还搬了张椅子抵在门后。然后才在台灯下,拿出那本日记,仔细翻看。除了那些恐怖的记录,我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更脆更黄的纸片,似乎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上面用更凌乱、更绝望的笔迹写着几行字,像是临终绝笔:
“不要相信镜子!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家人’!
子时齐聚是陷阱!他们要的是所有‘祭品’在场!
后山祠堂地下……有路……但‘它’守着……
血……需要真正的沈家嫡系血……才能暂时避开‘它’的感知……
找到……祠堂供桌下第三块砖……后面……”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纸张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似乎后面还有内容,但被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