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海水的咸腥与窒息感还堵在喉咙里。
眼前却是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淡黄色碎花墙纸——栖园别墅，我“家”的客房。枕头边手机正在震动，屏幕亮着，显示“妹妹沈未曦”来电。
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记忆如锈蚀的刀片，狠狠刮过我的大脑。上一秒，我还在冰冷的海水里下沉，父母和妹妹开车绝尘而去的尾灯，是我最后看见的光。他们说度假，却原来是要把我的心脏，换给那个从小体弱却备受宠爱的妹妹沈未曦。我像件多余的行李，被带去海边，又像块用过的抹布，被丢进滔天巨浪里。
而现在，我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所谓的“家庭度假”，回到了悲剧开始前——不，不对。
我抓起手机，日期清晰无比。不是海边度假那一周。是更早，是沈家每年雷打不动的“七月半家族守夜”前三天。我们被父母紧急叫回这座位于深山老林、几乎与世隔绝的祖宅“栖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重生，而是因为一段比海啸更冰冷、更诡异的记忆，正缓慢浮出水面。
上一世，我死在海啸里，但死前最后几天，正是在这栖园。那几天发生了什么？记忆很模糊，像蒙着厚厚的血雾。只记得无数破碎的片段：夜里走廊奇怪的脚步声，父母紧闭的房门后低低的诵念，妹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亮得瘆人……还有，那本我无意中在阁楼发现的、用血红色丝线捆着的旧册子。
手机还在震，妹妹的名字固执地闪烁着。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姐！你磨蹭什么呢？爸妈都在楼下等你了，快点下来！规矩你都忘了？”沈未曦的声音娇脆，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和隐隐的优越感。她身体不好，有先天性心律不齐，但脾气比谁都大。
规矩。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记忆里某个生锈的锁孔。
我想起来了。栖园有规矩。很多很多，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规矩。
“就来。”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我没有立刻动。目光在房间里巡视。和记忆里一样，这间给我准备的客房在二楼最西侧，窗户对着后山浓得化不开的树林，光线很差，大下午的也显得阴郁。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沉重压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种……类似陈旧香料的气息。
我的行李包搁在墙角，敞着口，是妈妈帮我“收拾”的。我走过去，快速翻检。几件素色换洗衣裙，洗漱包，没了。我平时随身带的防狼警报器、小刀、甚至常备的过敏药，都不见了。
楼下传来妈妈沈玉茹刻意放柔的呼唤：“未晞啊，快下来吧，就等你了。你爸爸……有点着急了。”
爸爸沈国栋的着急，通常意味着巴掌或者脚踹随时会落下来。
我套上件外套，手指在碰到门把手时顿住了。门是厚重的实木，内侧靠近门轴的地方，似乎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拼命抠挖过木纹。
谁？什么时候？我上次住这里，是一年前，那时好像……没有？
不，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我拉开门。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黑白人物照片，都是沈家早已作古的先人，目光空洞地“注视”着走廊。我记得规矩之一：在栖园，不要长时间与照片里的眼睛对视。
我低下头，快步走向楼梯。楼下客厅的光线稍微亮堂些，但也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静谧里。
爸爸沈国栋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妈妈沈玉茹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藕色旗袍，妆容精致，看见我下来，立刻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没渗进眼睛里。
妹妹沈未曦则蜷在旁边的沙发上，抱着个刺绣靠枕，脸色有些苍白，更显娇弱。她瞥了我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全家就等你一个，你架子是越来越大了。”沈国栋开口，声音粗嘎，盘核桃的“咔啦”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对不起，爸爸。我收拾了一下。”我垂下眼，做出惯常的顺从模样。心脏却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不是害怕，是冰冷的愤怒和一种尖锐的警惕。我回来了，回到了这个魔窟。但这一次，我知道的，比他们想象的多一点点。
“行了，人齐了就说正事。”沈玉茹打圆场，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未晞，未曦，把你们叫回来，是因为明天就是中元节了。老规矩，咱们沈家人，必须留在栖园守夜祭祖，足不出户，直到七月十七子时过后。”
沈未曦小声嘟囔：“每年都这样，闷死了……这破地方连信号都没有。”
“闭嘴！”沈国栋瞪了她一眼，眼神严厉，但比起看我的那种冰冷厌恶，对妹妹的呵斥里多少带着点纵容。“规矩就是规矩！老祖宗定下的，保咱们沈家平安昌盛！谁也不能坏！”
沈玉茹接过话头，声音柔缓地开始复述那些我听过无数遍、上一世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栖园家规”：
“未晞，未曦，你们听好，尤其是未晞，你常年在外面，规矩难免生疏，更要牢记心头。”
“第一，日落之后，日出之前，绝对不可以离开主宅范围。后山、西边的旧祠堂、还有花园深处的枯井，尤其不能靠近。”
“第二，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影子，待在房间，不要开门，不要应声，更不要好奇查看。记住，那可能是‘它们’在找路。”
“第三，每天子时（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必须确保自己待在二楼或三楼朝南的房间里。如果不在，要立刻用朱砂在眉心点一下，然后默念三遍‘祖宗庇佑’，快速回到朝南房间，途中不要回头。”
“第四，宅子里所有的镜子，入夜后必须用黑布罩上。如果夜里不小心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动作表情和你不一样，不要声张，慢慢移开视线，离开房间，天亮前不要再回去。”
“第五，如果发现宅子里多出了某个不认识、但穿着沈家旧式服装的‘人’，不要与他交谈，不要接受他给的任何东西，尤其是食物和水。尽量远离，如果它主动搭话，就回答‘祖宗让我回去歇着了’，然后离开。”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沈玉茹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祭祖期间，尤其是七月十五子时，必须全家齐聚在祠堂前厅。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以擅自离开。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祖宗才能感受到我们的诚心，保佑我沈家子嗣绵延，祸患不生。”
沈未曦听得脸色更白，往沙发里缩了缩。沈国栋则是满脸肃穆，仿佛在聆听圣旨。
而我，站在客厅边缘，手脚冰凉。
这些规矩，上一世我只当是家族故弄玄虚的封建糟粕，左耳进右耳出。可现在听来，每一条都透着森然的诡异和……某种精准的规避意味。像是在防备着这座宅子里的什么东西。
而且，妈妈特意强调“尤其是未晞”，看我那一眼……什么意思？
“妈，这么多规矩，我一下子哪记得住……”我故意露出点为难的神色。
沈玉茹笑了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两封薄薄的、暗红色封套的信笺，递给我和沈未曦一人一封。
“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家规都写在里面，今晚睡前好好看看，记牢了。记住，在栖园，守规矩，就是保命。”
我接过那封套。触手是一种奇怪的皮质感，微凉，带着淡淡的腥气。封口用某种暗红色的蜡封着，印着一个扭曲的图案，像几只缠绕的手，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好了，规矩说完了。未晞，”沈国栋看向我，语气不容拒绝，“你妹妹身体不舒服，你陪她上楼休息。晚饭时，你下来帮吴妈准备。祭祖前三天的斋菜，不能马虎。”
又是这样。脏活累活，理所当然是我这个“长女”的。沈未曦只需要做个娇弱的、被呵护的瓷娃娃。
“好的，爸爸。”我依旧顺从地点头，走过去扶起沈未曦。她顺势把大半重量靠在我身上，指甲不经意似的掐进我手臂里，低声道：“姐，你可要好好‘照顾’我。”
我扶着她往楼上走，能感觉到背后父母的目光，如附骨之疽，一直跟到楼梯转角。
把沈未曦送回她那个宽敞明亮、布置温馨的二楼东南主卧，我回到自己那间阴冷的西侧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才允许自己深深喘了口气。
不对。一切都不对。
重生不是让我回来再受一遍气的。海啸换心的阴谋，发生在“家族守夜”之后不久。那么，栖园这几天，一定发生了什么关键的事情，与我后来的死亡息息相关。父母那些诡异的举动，妹妹眼中莫名的兴奋，还有这些毛骨悚然的“家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