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识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几乎是郑重的专注。那种目光让林知夏觉得,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在走过场,不是在客套,而是真的想知道她的答案。
“那就从这里开始写,”他说,“镜子。时间。一个人如何变成另一个人。不要写你对全书的理解,写你被哪一个瞬间打动了。那一瞬间就够了,一本书不需要被全部理解,只需要被真实地感受。”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行字。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停过。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她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串被点燃的小鞭炮。
沈识檐已经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他的书了。他看书的时候习惯把一条腿盘起来,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书搁在膝盖上,左手拇指压着书页,右手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偶尔写几个字。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但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种得很用心的庄稼。
林知夏抱着电脑凑过去,把屏幕亮给他看:“帮我看看。”
沈识檐接过电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不像她看他的照片那样一张一张地慢慢翻,而是用一种稳定的、均匀的速度往下读,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林知夏坐在他旁边,紧张地盯着他的侧脸,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觉得自己像个交了卷等待分数的学生,而沈识檐既是阅卷老师又是她的家长,这个比喻让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他把电脑还给她。
“怎么样?”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紧张了很多。
“第二段和第四段之间跳得太快了,缺一个过渡。倒数第三段的论证有点弱,可以再展开一下。结尾那句不错,但可以再简洁一点。”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写得很好。”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这个人的夸人方式就是先说三个需要修改的地方,最后轻描淡写地扔一句“写得很好”,好像那三个修改意见才是重点,这句表扬只是顺带的。但她知道不是的。她知道他说“写得很好”的时候是认真的,和他指出问题的时候一样认真。
她改完论文的时候,林知夏妈妈正好从外面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大袋小袋,换了鞋走进厨房之前朝客厅看了一眼。
“今晚吃火锅,”她宣布,“你同学能吃辣吗?”
林知夏转头看沈识檐。沈识檐说可以。
“能吃多辣?”
沈识檐想了想:“能把你辣哭的那种辣。”
林知夏妈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林知夏对着沈识檐比了一个口型:我妈在笑。
沈识檐看到了,但他没有任何表示,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拇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她发现他紧张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
晚饭的时候,铜锅摆在桌子中间,红油翻滚,热气腾腾,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餐厅。林知夏被辣得眼泪汪汪的,一边吸溜吸溜地喝水一边往锅里下肉卷。
沈识檐坐在她对面,吃得很从容。他真的能吃辣,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一整盘毛肚,连汗都没出。
“你嘴不麻吗?”林知夏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
“不麻。”
“你是不是没有味觉?”
“有味觉。”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识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辣的。”
林知夏看着她妈,她妈看着她,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林知夏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筷子都拿不稳了。沈识檐坐在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看热闹一样的光。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知夏妈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接电话。林知夏没在意,继续往锅里下虾滑。过了一会儿,她妈从阳台回来了,表情有些微妙。
“谁啊?”林知夏问。
“你爸。”
“爸爸说什么?”
“他说他明天回来。”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爸在外地出差,原计划要一个星期后才回来,怎么突然提前了?她看着她妈的表情——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有情况,但我暂时不告诉你”。她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沈识檐,然后落在了别处。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她爸明天回来。她爸还不知道家里来了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她爸是一个在电话里听说她“交了新朋友”都会沉默三秒钟然后问“男的还是女的”的人。
沈识檐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放下了筷子,安静地坐着。火锅的红油还在翻滚,热气还在升腾,但餐桌上的笑声已经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只剩下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顿火锅的后半程,林知夏吃得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明天的事——明天她爸回来,看到沈识檐,会是什么反应?她爸会不会像她妈一样平静?还是会当场翻脸?她爸年轻的时候可是练过散打的。
她偷偷看了沈识檐一眼。他正在捞锅里的豆皮,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好像“见女朋友的爸爸”这件事对他来说和“去图书馆改论文”没有本质区别。
林知夏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紧张这种情绪?
那天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和沈识檐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从第一天的“醒了没有”一直翻到今天的“晚安”,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
沈识檐:“还没睡?”
林知夏:“你不也没睡。”
沈识檐:“在想明天的事”
林知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紧张吗?”
对面安静了几秒钟。
沈识檐:“有点”
林知夏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安心了很多。原来他也会紧张。原来他不是真的那么无懈可击。他也会担心明天见到她爸爸的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样的姿态站在那个把女儿交给他的男人面前。
林知夏:“我爸爸其实人很好,就是看起来有点凶。你别怕他。”
沈识檐:“我怕的不是他。”
林知夏:“那你怕什么?”
沈识檐:“怕他觉得我不够好。”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在黑暗中握着手机,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感动,又像是一种想把一个人紧紧抱住然后告诉他“你已经够好了,你一直都够好了”的冲动。
她重新点亮屏幕,打了一行字:“你明天穿什么?”
沈识檐:“带来的衣服,大衣那套”
林知夏:“不行,那件大衣昨天淋了雨,皱巴巴的。”
沈识檐:“那怎么办”
林知夏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案,但这个方案需要她妈配合,而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犹豫了一秒,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她妈的卧室门口。
她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妈的脸上敷着睡眠面膜,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白色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