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带着三十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的马蹄没有裹布，踩在碎石上，声音被夜风吞了大半。三十匹战马，三十个重甲骑士，像一把被磨去了锋芒的刀，无声地插进了后方的黑暗。
三里路。斥候说追兵在十里外。但刘大知道，十里路，对一万人的军队来说，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他们没有一炷香。他只有三十个人。
“停。”刘大勒住马，手抬起来。三十个人同时停了。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停在那里，等。
刘大侧耳听了一下。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气味——是人味。汗味、马粪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野兽身上才有的膻味。万人行军，味道能飘出十几里。他们就在前面。不到五里。
刘大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三十个人。月光下，那些脸半明半暗——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脸上有疤，有的嘴唇还在抖。但他们的眼睛都一样。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兄弟们。”刘大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一会儿冲进去，别只砍人。”
他顿了一下。
“喊。大声喊。喊‘左翼包抄’，喊‘中军跟进’，喊‘弓箭手准备’。让这一万人觉得，咱们身后藏着千军万马。”
三十个人点了点头。他们的眼睛里烧着火，那是决死的光。
“冲。”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朝那片黑暗撞去。二十九个人跟在他后面，像一把被攥紧的拳头，狠狠地砸了出去。
三十匹马撞进黑暗。紧接着，三十个嘶哑的喉咙爆发出数百人的声浪，在狭窄的山谷里来回激荡，像是真的有万人大军从地底涌出。
“左翼包抄——！”
“中军跟进——！”
“弓箭手准备——！”
喊声在山壁之间来回撞，撞出一层又一层的回响。敌人的队伍乱了。前排的人停下来，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中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喊“有埋伏”，有人喊“被包围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后跑了。
刘大的马撞进队伍中间的时候，他听到了第一声惨叫。不是他砍的，是他的马撞的。战马的前胸撞在一个士兵身上，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又带倒了两三个。
然后他挥刀了。第一刀砍在了一个举着火把的士兵脖子上，头飞出去的时候，火把还在手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人群中，烧着了几个人的衣甲。第二刀砍在了一个军官的脸上，从左眉到右腮，半个脑袋斜着飞了出去。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记不清了。他只是砍，只是杀，只是往前冲。
三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像一把烧红了的刀，插进了牛油里。人群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两边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有人从马上摔下来了，刘大没有回头。有人被长矛捅穿了，刘大没有回头。有人被拽下马，淹没在人群里，刘大没有回头。
马不停。刀不收。人不回头。
他们冲出了人群，在黑暗中绕了一个圈，调转马头，又冲了回来。这一次敌人有准备了。长矛手列在了前面，盾牌手挡在了外面。但刘大不在乎。他的马撞在盾牌上，盾碎了，马也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刀还在手里，继续砍。身后的人从他身边掠过，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上了马背。
“头！”那个人喊他，“上马！”
刘大认出了那个声音。是赵跑跑。不对，赵跑跑已经死了。是另一个人。他记不清名字了。但他记住了那张脸——年轻的，满是血污的，眼睛里还有光的。
“冲！”刘大吼道。
那个人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又冲进了人群。
第二次冲锋，少了五个人。第三次，又少了七个。第四次冲进去的时候，刘大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刀光和血光。他的刀卷刃了，换了第二把。第二把也卷了，换了第三把。第三把砍到一半的时候，他的马倒了。这一次没有人拉他。他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自己的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着——不是刀砍的，是马压的。他不觉得疼。他只是用右手把左臂掰正，咔嚓一声，骨头归了位。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继续砍。
“刘大！”有人在喊他。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高处，弓弦已经搭上了箭。那人不是陈七，是另一个年轻人，脸上全是血，但眼睛很亮。
“往那边冲！”那个人指着黑暗中一个方向，“那边人少！那边在退！”
刘大没有说话。他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第五次冲锋。没有第六次了。
刘大站在尸堆中间，周围全是人。他的刀又卷了，手里攥着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矛。他的左臂又垂下来了，他没有去掰。他的腿上中了一刀，血把靴子灌满了，踩在地上咕叽咕叽响。他的面前，还站着几十个敌人。他们看着他，不敢上前。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后那面旗。那面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插在了他身后的地上——一面“赵”字旗，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在火光中依然看得清那个字。还有那些喊声。那些从第一次冲锋就开始的喊声，现在还在山谷里回荡，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中。
刘大笑了。他笑的时候，血从嘴角淌下来，但他不在乎。
“赵家军——”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沙哑、嘶裂，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刘大在此！”
没有人上前。他看着那些人的脸——恐惧的、犹豫的、不敢上前的。他们不知道他只有一个人了，不知道他身后没有伏兵，不知道那些喊声只是三十个将死之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他们只知道，这三十个人冲了五次，还没死完。
刘大知道，他做到了。他拖住了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公子在那个方向。在跑。在往北跑。
“公子，”他低声说，“跑远点。”
他转过头，面朝那些敌人。他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的世界暗了。
赵安站在峡谷口，听着后方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弱了——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都越来越远了。刘大那边的喊声已经听不清了，只有风还在吹。他知道，那边撑不了多久了。他没有时间了。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七十个人。他们站在黑暗中，甲片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他们的刀还在手里，弓弦还搭着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
“兄弟们。”赵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前面的峡谷，三千人，列好了阵。我们七十个人，冲不进去。”
没有人说话。
“所以——”赵安顿了一下，“我们不骑马了。”
他走到一匹战马旁边，拿起粗绳，一端系死在马鞍上，另一端死死勒进自己的腰肉里。他把绳子绕过胸口，绕过腹部，绕过大腿——把自己死死地绑在了马鞍上。然后他左脚扣进马镫，右脚悬空，整个身体侧挂在马腹旁边。脸贴着马脖子，能感觉到马的血脉在跳，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刀横在手中，刀尖朝外。
“卸掉护甲。”他说，“不是致命的地方，全卸。”
七十个人动了。他们卸下肩甲、臂甲、腿甲、背甲，只留了胸甲和头盔。甲片扔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赵安试了一下。动不了。绳子勒得太紧了，勒进了肉里，勒进了骨头里。但他的刀还在手里，刀尖朝外。他不需要动。他只需要——挂在马肚子上，把刀横着，让马跑。
“把所有的空马都赶到前面。”赵安的声音冷得像冰，“点燃马尾，绑上树枝。让它们先冲。”
七十个人动了。他们把剩下的三百多匹空马全部驱赶到峡谷口，在马尾上绑了浸了油的布条和干枯的树枝。火把凑上去，布条“嗤”的一声燃起来，火光骤亮。受惊的马群嘶鸣着，蹄子刨地，眼中满是惊恐。三百匹着火的马挤在一起，像一条翻滚的火龙。
“我们呢？”有人问。
“我们挂在马上。”赵安的声音从马腹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脚扣马镫，身悬马侧。马在人在，马亡人亡。”
七十个人动了。他们把自己绑上马鞍，脚扣马镫，身体侧挂在马腹旁边。刀横在手中，刀尖朝外。七十个人，七十匹战马，像七十只蝙蝠挂在了马腹侧面。
赵安挂在马肚子上，面朝峡谷。峡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三千人，有拒马，有鹿角，有列好了阵的刀盾手和弓弩手。他们等着他。他不知道他能冲多远，不知道他的刀能砍几个人，不知道马跑起来之后他还能不能握住刀。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冲。冲进去，把他们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是一道缝，就够了。后面的兄弟会跟上。他们只有七十个人，但七十个人，够了。
“放马！”赵安吼道。
鞭子抽在空马的屁股上。三百匹着火的惊马发疯般冲进峡谷，马蹄声如雷，火势如龙。马尾上的火光在黑暗中拉出无数道弧线，像是一条从地底窜出来的火龙。
“跟上去！”
七十匹载人战马紧随其后，裹挟在火马的洪流中，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三千人的敌阵。
这不是冲锋，这是自杀式的撞击。
拒马在火马的撞击下粉碎，鹿角在马蹄下折断。敌军的弓弩手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迎面而来的火海和铁流吞没。前排的人被撞飞，后排的人被踩倒，中间的人还在愣神，火马已经冲到了面前。
赵安挂在马腹下，脸贴着飞速掠过的地面。碎石像子弹一样打在他的头盔上，叮叮当当地响。他的眼睛眯着，只能看到无数双惊慌的腿在面前闪过。他挥刀了。不需要瞄准，不需要用力。马速就是力量。刀光一闪，一排腿断了，一片人倒了。他的刀划过一个人的膝盖，那人惨叫着倒下；划过另一个人的小腿，骨头断了，白茬露出来；划过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记不清了。他只是横着刀，让马带着他飞。
身后，七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像七十把镰刀，收割着敌阵的两翼。有人被长矛捅下来了，绳子还挂在马鞍上，人被拖着在碎石上翻滚，手里还攥着刀。有人被箭射中了，箭从马腹底下射上来，穿透了胸甲，他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掉下去。绳子勒着他，马带着他，刀还在手里，还在砍。
赵安不知道冲了多远。他的刀已经卷刃了，换了第二把。第二把也卷了，换了第三把。第三把砍到一半的时候，他的马被一根长矛捅穿了脖子。马倒下去的时候，他被绳子拽着，摔在了地上。绳子没有断。他动不了。他被绑在马鞍上，马死了，他也动不了。他躺在尸体中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黑漆漆的云。风从峡谷口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他的刀还在手里。卷了刃的刀，砍不动人了。但他还是攥着它，攥得很紧。
周围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叫。他听不清。他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想动一下，动不了。绳子勒得太紧了，勒进了肉里，勒进了骨头里。他的左臂动不了，右臂也动不了。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天。
他想起赵铭。想起那个从马车里爬出来、腿软得站不稳的年轻人。想起那个看到死人、胃里塞冰、手抖得握不住缰绳的年轻人。想起那个站在八百亲卫面前、背挺得直直的、说“所有人听令”的年轻人。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公子，”他低声说，“走远点。”
就在这一瞬，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条小路上，七百个脚步声正急促地往北去。
他的手松开了。卷刃的刀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沫和冰碴子。他的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摸他。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