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伸手去推他,但他的手比她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就被带到了他面前。他用另一只手指着她脑袋后面那张照片,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刚洗完澡后微微潮湿的气息。
“第二排,左数第四个。穿着白裙子,扎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是你。”
林知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说得没错。那张照片是小学毕业照,她站在第二排左数第四个,白裙子,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以为他不可能找到她——那么多人的合照,那么小的脸,那么模糊的照片,他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因为你现在笑起来,眼睛还是弯的。”沈识檐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从小到大都没变。”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盖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脏,但她的嘴唇刚动了一下,妈妈的声音就从厨房传了过来:“知夏,让你同学过来吃早饭。”
沈识檐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转身朝餐厅走去。林知夏站在原地,捂着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宇宙最没有出息的人。
餐桌上摆了三碗粥,两碟小菜,一盘煎蛋,一屉小笼包。林知夏的妈妈坐在主位上,姿态端正,表情平淡,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家庭早餐。
沈识檐坐在林知夏旁边,喝粥的时候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喝粥,夹菜的时候筷子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吃完一口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咽下去了再拿起筷子吃下一口。
林知夏妈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身上扫过,然后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他碟子里。
“谢谢阿姨。”
“你学什么的?”
“中文系,研一,方向是文字学。”
“文字学,”林知夏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专业名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学什么的?”
“汉字。从甲骨文到现在的简化字,研究字形演变、字义引申这些。”
“有用吗?”这句话问得直接,语调却不算尖锐,更像是一种真诚的好奇。
沈识檐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但每次看到一个人写错字,就知道他为什么写错,这算不算有用?”
林知夏差点把粥喷出来。
她妈是个语文老师。
教了二十年的初中语文,最不能忍的事情就是错别字。
林知夏偷偷看了一眼她妈的表情——她妈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林知夏认识这个表情,这个表情的意思是“有点意思”。
“你导师是谁?”
沈识檐说了导师的名字。林知夏妈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位教授在国内文字学界算得上是顶尖的学者,连她一个初中语文老师都听说过这个名字。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穿着她丈夫旧睡衣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顿早饭吃了将近四十分钟。林知夏妈妈问了很多问题——老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高考多少分,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以后打算做什么。沈识檐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不卑不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林知夏在旁边听着,手心一直在出汗。
她妈问“父母做什么的”的时候,她的心跳飙到了一百二。
沈识檐的回答很简短:“我爸在老家开了一家小书店,我妈帮忙打理。”
林知夏偷偷看了一眼她妈的表情。她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他碟子里,说了句“书店好,读书人家”。
林知夏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早饭结束后,林知夏妈妈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林知夏要帮忙洗碗被赶了出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两秒,听到她妈在里面低声说了一句“人看着还行,就是太瘦了”。
林知夏的嘴角翘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回到客厅,发现沈识檐正站在书架前看书脊上的书名。他穿着一件短了两截的格子睡衣,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他的鞋湿了,脱在门口晾着。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屋子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地和谐,像一个拼图块,形状不太对,但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严丝合缝。
“你妈不讨厌我。”沈识檐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她当然不讨厌你,”林知夏走到他旁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他刚才在看的那一排,“你长了张讨长辈喜欢的脸。”
“什么脸?”
“就是那种看起来学习很好、不会惹事、将来能找个稳定工作、对老婆好的脸。”
沈识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今天第一次。
上午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空露出了一角淡蓝色的晴朗。林知夏带沈识檐出门,说要带他逛逛她长大的地方。
他们先去了她的小学。
寒假期间的校园空荡荡的,大门紧锁,只能从铁栅栏外面往里看。林知夏指着二楼从左往右数的第四个窗户说:“那是我五年级的教室,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每次下雨我都会开窗户接雨水,被老师骂过好多次。”
沈识檐透过铁栅栏看着那个窗户,像是在想象小时候的她坐在那里的样子。
“你从小就不怕被骂。”他说。
“你怎么知道?”
“一般人被骂一次就不敢了,你被骂了好多次还敢接,说明你骨子里不太听劝。”
林知夏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太听劝。赵枝劝她别去食堂蹲点,她蹲了。赵枝劝她直接去问沈识檐的微信,她没听,但她转头就去查了研究生课表。事实证明,她的不听劝,在这个故事里,起了决定性作用。
他们又去了她的初中。学校也放假了,但门卫大爷认识林知夏,笑呵呵地开了门放他们进去。林知夏带沈识檐走过操场、教学楼、食堂,指着每一个她待过的地方,讲每一个她能想起来的往事。
她讲到自己初二的时候在操场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去校医室包扎的时候校医不在,她自己在消毒柜里找到了碘伏和纱布,照着百度百科的步骤给自己处理了伤口。
“你一个人?”沈识檐问。
“嗯。”
“疼吗?”
“疼,”林知夏说,“但我没哭。”
沈识檐低下头,看了看她的膝盖。她今天穿的牛仔裤,看不到膝盖上还有没有疤痕,但他看了很久,像透过那层布料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伤口,也看到了那个蹲在校医室地上、咬着嘴唇给自己上药的小女孩。
林知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踢了踢他的鞋尖:“早就不疼了。”
沈识檐抬起眼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那时候我不在,以后在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冷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吹得她脸颊上的温度一路飙升。她低下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画了好几个之后,轻声说了句:“你说这种话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什么招呼?”
“让我有点心理准备的招呼。”
沈识檐想了想:“那我下次说之前先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