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是在午后走进这条山谷的。
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谁用刀劈开的一道缝。谷底铺满了碎石,马蹄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声音在两面山壁之间来回撞,传出去很远,又折回来,变成一种嗡嗡的回响。
赵安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壁。他的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赵铭骑在后面,看着赵安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安在听。不是在听马蹄声,是在听没有马蹄声的地方——鸟叫。这条山谷里,没有鸟叫。
赵安忽然勒住了马。他的手抬起来,握成拳。队伍瞬间停了。八百亲卫没有问为什么,他们只是停在那里,盾手向前,刀手向外,弓弩手散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安没有动。他骑在马上,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地敲着,“公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赵铭能听见,“不对劲。”
赵铭没有说话。他也在看。看两侧的山壁——太陡了,爬不上去。看前面的路——太窄了,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看后面的路——太长了,退出去至少要半个时辰。如果有人在这里设伏,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布防。”赵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盾阵在外,弓弩手散开,寻找掩体。斥候——”
他点了两个人。
“往前探,三里。往后探,三里。速去速回。”
两个斥候翻身下马,消失在谷口的乱石中。赵安翻身下马,走到赵铭面前。
“公子,请下马。”
赵铭看着他。赵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赵铭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警觉。一种动物嗅到危险时才有的警觉。
赵铭翻身下马。他刚站稳,后面的斥候回来了。那个人跑得很急,甲片哗啦哗啦响,脸上全是汗。
“将军!后方发现追兵!大约万人,距我们不到十里!”
赵安的手停在了刀柄上。十里。追兵。万人。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十里路,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步兵一个时辰。如果对方有骑兵,他们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面的斥候也回来了。那个人跑得更急,甲片上沾着泥,嘴唇发白。
“将军!前方峡谷出口被堵了!布满了拒马和鹿角,两侧山壁上有人影在动。至少三千人,已经列好了阵,等着我们。”
赵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前后都有敌人,两侧是峭壁,头顶是一线天。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把他们赶进来的。赶进这条死路。
他转过头,看着赵铭。赵铭站在那里,脸色很白,但眼睛很稳。他没有慌,没有问“怎么办”,没有说“我们完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公子。”赵安的声音很低,“末将派人探一下周边,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赵铭点了点头。赵安转过身,正要开口——
“等等。”赵铭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但很沉。
赵安回头。赵铭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慌乱,是一种赵安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是命令。是赵家公子对属下发出命令时的那种东西。
“可探测周边?”赵铭问斥候。
斥候跪在地上,低着头:“回公子,左侧有一条小路,很窄,只能单人单骑通过。绕过去要多走一天。”
赵铭沉默了一瞬。一天。后方追兵不到十里,前方堵着三千人。他们没有一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沉得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所有人听令。”
八百亲卫愣了一下。然后——他们动了。不是犹豫,不是迟疑,是那种听了二十年的命令、身体比脑子先动的本能。甲片哗啦一声响,八百个人同时单膝跪地,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谷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甲片的余响。
赵安站在那里,看着赵铭。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赵铭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他也跪了下去。单膝撞在碎石上,铁甲发出一声闷响。
赵铭站在他们面前,站在那条死路上,站在八百个跪着的人中间。他的左臂还吊着,右手空着,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棵树。
“赵安。”
“末将在。”
“率七百亲卫,弃马走小路。速去。”
赵安抬起头,看着赵铭。弃马走小路——七百人步行,从那条窄得只能单人单骑通过的绝壁上绕过去。人走了,马留下。
“留下所有战马。卸甲涂黑。”
赵安的手指攥紧了。
“剩下的——”
赵铭的声音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
“跟我守住后方。跟我直冲峡谷。”
谷道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能听到碎石从山壁上滑落的声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周叔第一个站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赵铭,嘴唇在抖。
“公子?不可!”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山壁之间来回撞,撞出一串回响。刘大也站起来了,陈七也站起来了,一个接一个地,八百亲卫全站起来了。他们看着赵铭,看着这个左臂吊着、右手空空的年轻人,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在手抖、胃里塞冰、连骑马都骑不稳的人。
“公子!不可!”刘大的声音像闷雷,“您走了,俺们留下来!”
“公子!让末将留下来!”陈七的声音在发抖,“您走!”
“公子!”周叔走到他面前,老泪纵横,“老爷把您托付给俺们,俺们不能——”
赵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赵安站起来。他走到赵铭面前,单膝跪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泥潭里拔脚。他抬起头,看着赵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们别劝了”的固执。有的只是一种很冷、很稳、像是在说“这是命令”的东西。
赵安知道,公子说的是对的。他留下来,走不出去。七百人弃马走小路,还有一线生机。他带着一百人冲谷口,死路一条。但赵家不能没有公子。征西军不能没有主帅。
“公子。”赵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赵铭能听见,“您的命令是对的。”
赵铭看着他。
“但征西军不能没有主帅。这一仗——”赵安顿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让末将替您打。”
他看着赵铭的眼睛。
“您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命令。”
赵铭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赵安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不是刀,是掌。切在他的后颈上,不重,但很准。赵铭的眼神晃了一下,身体软了下去。赵安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扛在肩上。
他的头垂着,左臂的布条散开了,露出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风吹过来,布条在风中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赵安把他交给身边的周叔。
“带公子走。小路。七百人,弃马步行。快。”
周叔接过赵铭,嘴唇在抖。他看着赵安,看着这个他带了二十年的年轻人,看着这个从十四岁就跟在老爷身边的亲卫统领。
“赵安……”周叔的声音有些哑。
“走。”赵安没有看他。他转过身,面朝那八百匹被卸了甲、涂了黑的战马。那些战马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剩眼睛在反光。
“刘大。”
“在。”
“三十人,重甲重马。冲击后方阵营。不停地穿插,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是多久。”
刘大站出来,三十个人跟在他后面。他们的刀已经出鞘了,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剩下的。”赵安拔出刀,“戴好弩箭,跟我冲峡谷。”
七十个人站到他身后。陈七在最前面,弓弦已经搭上了箭。他们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的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赵安站在最前面,面朝那条黑沉沉的峡谷。风从峡谷深处吹过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身后,小路上,七百亲卫正扛着昏迷的赵铭,一步一步地往北走。他们走得很急,但很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们的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
赵铭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头。他梦到了什么。他梦到李虎在风雪里回头对他笑,说:“公子,路还长,您得自己走。”画面一转,李虎的脸变成了赵安的。赵安站在峡谷口,浑身是血,朝他挥了一下手——不是告别,是让他走。
赵铭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轻了,没有人听到。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赵安站在那里,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兄弟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怕不怕?”
沉默。然后有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坦然的、像是在说“怕有什么用”的笑。
“怕。”一个人说。是个年轻的亲卫,脸上还有稚气,但他的声音很稳。
“非常怕。”另一个人说。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但他笑着说。
“不怕。”第三个人说。赵安看过去,是陈七。他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在烧。
“杀。”陈七说。只有一个字。
赵安点了点头。他一夹马腹,三十匹战马从他身边掠过,朝后方那片黑暗冲去。马蹄声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他们消失在黑暗中,朝那万人的追兵迎了上去。
赵安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峡谷。
“兄弟们,走吧。”
他迈出了第一步。七十个人跟在他后面。没有人回头。他们走进了那条黑沉沉的峡谷,走进了那三千人布好的阵,走进了那片看不到黎明的夜。
身后,那条小路上,七百亲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乱石和枯藤后面。赵铭被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北走。他的眉头还在皱着,他的嘴唇还在动。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风从峡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然后——峡谷里,第一声刀鸣,划破了夜的寂静。那声音很脆,很亮,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荡过谷道,荡过山壁,荡过那条窄得只能单人单骑通过的小路。
荡向北方。
赵铭在昏迷中,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抓到。
风吹过来,把峡谷里的声音吹散了。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条一直往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