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吴……”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扯掉他的口罩，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情绪波动——那是惊恐，是秘密被撞破的慌乱，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暴戾的杀意。
“你看到了……”他嘶哑的声音带着颤抖，扼住我脖子的手更加用力，“你不该看到……都得死！看到的人都得死！”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我眼前开始出现白光，四肢的力气在迅速流失。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死在这个早就“死了”的人手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在骨头上的声音。扼住我脖子的力量骤然松开了。
新鲜空气涌入肺叶，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到，那个“吴副院长”捂着头，踉跄着向旁边倒去。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把沉重的消防斧，斧头上似乎还沾着什么暗色的东西。
是……活人？
救我的人喘着粗气，扔掉斧头，蹲下身来扶我。
“快走！他一会儿就会醒！”
声音有点耳熟。我抹了把眼泪，看清了来人的脸——是陈医生！本该在家陪产床妻子的陈医生！
“陈医生？你……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了！先离开这儿！”陈医生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他架起我，拖着我往楼梯方向跑。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楼。陈医生没有往大门跑，而是拉着我冲向地下室的方向。
“去哪？大门在那边！”我急道。
“大门出不去！外面……有东西守着！”陈医生声音发颤，“去地下室！那里有通道，通往后巷的老排污口，我知道路！”
我们冲下地下室楼梯。下面的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地下二层是档案室和仓库，堆满了杂物。陈医生目标明确，带着我在迷宫般的货架间穿行，来到最里面一间不起眼的工具房。
他挪开几个旧纸箱，露出后面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有锁，但已经坏了。他用力拉开铁门，后面是一条黑暗的、向下倾斜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散发着污水和铁锈的臭味。
“快进去！一直往下，走到头有个栅栏，推开就能出去！出去后立刻报警，就说……就说康宁医院有杀人犯，是吴国栋！”陈医生急促地说道，把我往门里推。
“你呢？你不走？”
“我得回去！我还有事没做完！快走，别管我！”陈医生猛地推了我一把，力气大得出奇。我跌入黑暗的甬道，回头看去，陈医生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铁门。接着是拖动重物的声音，他把东西又堵回了门口。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我顾不上多想，连滚爬地朝着甬道下方跑去。脚下湿滑，空气污浊，我几次差点摔倒，只能扶着冰冷粘腻的墙壁艰难前行。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看到一点模糊的微光，还有铁栅栏的轮廓。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过去，那是一个嵌在墙上的老旧排污口，栅栏已经锈蚀。我用力踹，用肩膀撞，几下之后，栅栏松脱了。清凉的、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夜风涌了进来。
我钻出排污口，外面是医院后巷堆满垃圾的荒地。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凌晨了。
我瘫倒在垃圾堆旁，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剧烈运动后的酸痛一起袭来。但我没敢多停，挣扎着爬起来，朝着有灯光的大街跑去。
我要报警，立刻，马上！
两个小时后，我坐在警局里，身上披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记录，一个皱眉听着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讲述。
老赵死了，周薇死了，一个早就死了的副院长是杀人狂，陈医生救了我却又回去了……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个疯子的呓语。
“陆先生，你说你从医院后巷的排污口爬出来的？”一个警察问，语气带着怀疑。
“是！你们快去康宁医院！快去救人！陈医生还在里面！还有那个吴国栋！他真的……”我激动地说。
“我们接到你报警后，已经第一时间派同事去康宁医院查看了。”另一个警察接了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放下电话，看着我，“陆先生，我们的同事已经到达康宁医院。那里一切正常。值班医生和护士都在岗位上，门卫老赵也在，他说昨晚一直在门卫室，没离开过，也没听到任何异常动静。他们检查了你说的三楼护士站、处置室、行政楼监控室，还有地下室工具房，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迹、尸体，或者汽油。陈医生家我们也联系了，他太太说他昨晚一直在家，今天一早刚来医院接班。”
“什么？不可能！”我霍地站起来，“我亲眼看到的！周薇的尸体就在一楼大厅！老赵死在门卫室！陈医生用斧头……”
“陆先生，请你冷静。”警察按住我的肩膀，“你的同事周薇护士，刚刚还和我们的警员说了话。至于陈医生，他正在急诊科处理病人，需要叫他过来吗？”
我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怎么可能？难道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噩梦？可脖子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身上的擦伤，衣服上的污迹，地下道的恶臭……这一切都真实无比。
“我……我要见他们。”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可以。我们正好也需要带你回医院，现场指认一下。”警察点点头。
再次回到康宁医院，阳光明媚，病人、医生、护士来来往往，一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与我记忆中那个黑暗、死寂、充满恐怖的医院判若两地。
在警察的陪同下，我见到了活生生的、一脸困惑的周薇。她脖子上光洁如初，没有任何勒痕。老赵还是捧着那个搪瓷缸，坐在门卫室，对我古怪地笑了笑。陈医生从急诊室出来，看到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小陆？你没事吧？我听警察说你……昨晚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要不要做个检查？”
我看着他，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得可怕。
警察带着我，把我昨晚“经历”过的地方全部走了一遍。护士站干干净净，处置室里堆着旧家具，没有木马，没有水渍。行政楼监控室门锁完好，没有任何被撞痕迹，更别说汽油了。地下室工具房，那扇铁门后面是实心墙，根本没有什么甬道。
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我所说的，只是一场荒谬的幻觉。
“陆医生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严重的被害妄想和幻觉。”我听到一个警察低声对陈医生说，“建议联系他的家属，最好做一下精神方面的评估。”
我就这样，在众人混合着同情、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目光中，被“建议”回家休息，接受“观察”。
我没有争辩。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个医院有问题，大问题。周薇、老赵、陈医生……他们都在撒谎，或者说，他们表现出来的“正常”，本身就是谎言的一部分。那个吴国栋，肯定还躲在医院的某个角落。而陈医生，他救我是真的，但他回去，绝不是为了“未完成的事”那么简单。
他们是一伙的。至少，他们知道真相，并且在掩盖。
而我，一个撞破了秘密的倒霉蛋，被他们用这种方式，打上“精神病”的标签，从此说的话，再也不会有人相信。
我被父母接回家，他们忧心忡忡，带我看了好几个心理医生。我反复讲述那晚的经历，但越说，越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噩梦。医生们给我开了药，让我“放松”、“好好休息”。
但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吴国栋那双冰冷的眼睛，周薇青紫的脸，老赵僵硬的尸体，还有陈医生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还有那些细碎的脚步声，孩子的哭声笑声，自动开关的空调，失控的电梯……这一切，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吗？
脖子上的淤青慢慢消散了，可我心里的疑团和恐惧，却越缠越紧。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个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疑惑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
文件是二十多年前的，关于康宁医院一个被称为“灯塔”的临床研究项目。负责人，是副院长吴国栋。项目的目的是研发一种“促进细胞极端活性、理论上可大幅延缓衰竭”的药剂。但文件记录显示，项目使用了未经批准的、高风险的合成成分，并且在数名晚期重症患儿身上进行了秘密实验。结果……所有实验对象都在短期内出现严重的器官纤维化和不可控的异常增生，在极度痛苦中死亡。项目被紧急叫停，所有记录封存，相关消息被压了下来。吴国栋副院长也在不久后，“因突发疾病去世”。
照片更加触目惊心。是那些孩子的照片，治疗前后的对比，还有……尸体照片。其中一张，是吴国栋站在实验室里的照片，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试管，眼神狂热。而照片角落的日期显示，拍摄时间是在他被宣布“去世”之后整整三年！
文件的最后，是几份身份替换记录和资金流向的复印件，指向一个复杂的掩盖网络。其中提到了几个名字，包括现任的刘主任，以及……陈医生。陈医生竟然是当年某个死亡患儿的哥哥！他进入这家医院，根本就不是巧合。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成的一句话：
“他们没离开。他们在‘下面’。‘灯塔’从未熄灭。小心穿白大褂的。别相信任何人。”
我的手颤抖起来，寒意再次席卷全身。这不是幻觉。那晚我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老赵和周薇，恐怕也不是“活着”的普通人。那个吴国栋，用他自己研发的、可怕的药剂，以某种非人的状态“活”着，守着这座医院地下的秘密。
而陈医生，他怀着秘密的目的潜入，救我或许有片刻的良知发现，但最终，他选择了回到那个深渊，为了他死去的弟弟？还是为了别的？
那座医院，白天是救死扶伤的圣殿，夜晚，则是被诅咒的巢穴。“灯塔”照亮的方向，不是希望，而是通往地狱的阶梯。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给城市镀上一层血色。我捏紧了手中的文件。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到“正常”的世界。那座医院，那些秘密，还有那些游荡在深夜走廊里的“东西”，他们不会放过我。
而我，似乎也别无选择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