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我也来讲个事儿。我叫陆泽，是康宁医院新来的实习医生。这事儿就发生在我第一个独立值夜班的晚上，到现在我腿上那疤，天阴下雨还隐隐作痛——不是肉疼，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股子寒意。
那是个星期二。入秋了，天黑得早，不到七点，窗外就跟泼了墨似的。康宁医院是市里老牌医院，主楼有年头了，墙皮斑斑驳驳，爬山虎枯了一半，夜里看过去，像一张皱巴巴的人脸。
那晚本该是陈医生带我，可他老婆临产，下午就慌慌张张走了。
“小陆，就一晚上，没啥大事儿。”他拍拍我肩膀，“真碰上处理不了的，给值班的刘主任打电话，他在家备班。哦，还有老赵，咱医院的‘镇宅之宝’，在门卫室，啥怪事他都见过。”
他说的老赵，我见过几回，干瘦一个小老头，总捧着个搪瓷缸子，坐在门卫室昏黄的灯光里，像尊褪了色的泥塑。
晚上九点，急诊送来个车祸外伤的，忙活到快十一点才稳定下来。护士站就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护士周薇。周薇三十出头，在这医院干了小十年，人挺和气，就是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理东西，配药，写字。灯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走廊尽头，一晃一晃的。
“周姐，咱这楼……晚上一直都这么静吗？”我没话找话，主要是心里有点发毛。白天人声鼎沸不觉着，夜里一空，各种细微响动就冒出来了。水管子隐隐的嗡鸣，不知哪扇窗没关严被风吹得“咯哒”轻响，还有……像是很远的、从楼板下面透上来的脚步声，闷闷的。
周薇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整理输液管的动作没停：“嗯，老楼了。尤其咱们这三层，以前是儿科，后来搬新楼了，这边就主要当值班区和堆放些不大用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听见啥了？”
“没，就感觉……特别静，静得有点怪。”我搓了搓胳膊。空调开得不大，但我总觉得有股子凉气，不是从风口来的，倒像是从墙壁、地板里慢慢渗出来的，往骨头缝里钻。
“心静自然就不觉得了。”周薇说完，又低下头去写记录。可我发现她握笔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我也不知道咋接话，就坐回值班室的椅子上，随手翻着交班记录。眼皮有点沉，白天跟了一天手术，晚上又折腾那车祸病人，确实乏了。迷迷糊糊的，好像打了个盹。
“陆医生？陆医生？”
我猛地一激灵，醒过来。是周薇在叫我，她脸色有点不对，站在值班室门口，没进来。
“怎么了周姐？有病人？”
“不是……”她抿了抿嘴，侧耳听了听，“你……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屏住呼吸。这下听清了。是一种声音，很飘忽，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而且似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
“像是……小孩？”我喉咙有点发干。
周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她退后一步，把值班室的门轻轻掩上一大半，只留条缝。
“我去护士站看看呼叫器，可能哪个病房按铃了没留意。”她声音很轻，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急。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好像停了。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不对劲，这楼三层现在根本没住儿科病人，连普通病人都少，就几间观察室有人，还都是成年人。
我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路灯昏暗，树影摇晃。主楼对面是废弃的老住院部，黑黢黢一片，只有几个窗户黑洞洞地张着。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对面三楼，好像有个窗子后面，有影子极快地晃了一下。
我心脏“咯噔”一跳，揉揉眼睛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了。可能是树影，或者我自己眼花了。
“陆医生。”周薇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呼叫器没事。我检查了配电箱，也正常。可能就是……风。”她把“风”字说得很轻，自己都不太信的样子。
“周姐，”我转过身，看着她，“这医院……是不是有过什么事？关于以前儿科这边的？”
周薇避开我的目光，把手电筒放在桌上：“能有什么事，都是些瞎传的闲话。你别自己吓自己。我再去巡查一下病房，你……就在这儿吧，有事按铃。”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值班室。这下，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安静重新包裹上来，但不再是之前的沉寂，而是充满了某种躁动不安的、等待什么的静。我坐立难安，索性也拿了另一个手电，走出值班室。
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接触不良，明明灭灭，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我朝着和周薇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边有几间空置的旧病房和仓库。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我总觉得，在这回响的间隙里，还叠着另一个更轻、更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我猛地停住，那细微的脚步声也停了。我回头，手电光柱刺破昏暗，只有我一个人。
真是自己吓自己。我吐了口气，走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门牌锈蚀了，勉强能认出“处置室”几个字。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正想离开，门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汗毛瞬间竖起来了，下意识地把耳朵贴近门板。里面很安静。但刚才那声响，真真切切。
“谁在里面？”我敲了敲门，声音在走廊里荡开。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了点力。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皮剥落，中间有块毛玻璃，但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我犹豫了一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通用钥匙串——陈医生下班前留给我的，说万一哪个库房要取东西用得着。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艰涩的“咔哒”声。门开了条缝，一股陈年的灰尘混合着消毒水、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腥气飘了出来。我用手电照进去。
里面堆着些废弃的医疗家具，蒙着白布，在光影里显出古怪的轮廓。地上倒着一个搪瓷托盘，几支生锈的器械散落一旁。看来刚才那声响是这东西发出来的。可能是没放稳，自己滑下来了。
我松了口气，准备退出去关门。就在手电光扫过墙角时，我顿住了。
墙角那堆蒙着白布的杂物后面，好像露出一角……不是家具的轮廓。颜色很深，像是……布料？
我心跳又加快了。理智告诉我别多事，关门走人。可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手电光死死钉在那个角落。我咽了口唾沫，慢慢挪过去，用脚轻轻拨开那堆杂物。
白布滑落。下面不是什么布料，而是一个旧的、几乎被遗忘的……儿童玩具木马。漆掉得差不多了，一只眼睛位置的塑料珠子没了，只剩下个黑窟窿，正对着我。
就这？我简直想笑自己。一个破玩具，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我摇摇头，转身要走。
“哒。”
一声轻响，从我背后传来。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那声音……不是玩具能发出的。更像是……指甲，轻轻敲在木头上。
我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扭回头。手电光颤抖着照向那只木马。
木马还在原地，歪倒着。可它旁边，原本空无一物的水泥地面上，多了一小滩水渍。很新鲜，还没干。
而木马那仅剩的一只塑料眼珠，在手电光下，似乎……反射出一点诡异的亮光，正对着我刚刚站的位置。
我头皮猛地炸开，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连滚爬出处置室，反手“砰”地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气。走廊里，那细细碎碎的、像很多小孩光脚跑过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由远及近！
我魂飞魄散，拔腿就往护士站跑。灯光在眼前晃动，两侧的病房门牌飞速后退，扭曲成模糊的色块。那声音如影随形，越来越近，几乎就在我脚后跟！
“周姐！周薇！”我边跑边喊，声音都变了调。
冲到护士站，那里空无一人。呼叫器屏幕亮着，显示一切正常。周薇不见了。
“周姐？你在哪儿？”我压着嗓子喊，手撑着台面，腿肚子直转筋。那细碎的脚步声在我冲到护士站的同时，戛然而止。走廊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人去哪儿了？巡查病房要这么久？我抓起台面上的内部电话，手指哆嗦着按了门卫室的短号。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一声，两声……没人接。
老赵也不在？
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我放下电话，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肯定有解释。也许周薇在某个病房里没出来，也许老赵去厕所了。对，去门卫室看看，也许他在那儿。
去门卫室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接廊，走到主楼另一端的附楼。平时觉得没什么，此刻看着那条被惨白灯光照亮的、空无一人的走廊，我却觉得像通往某个怪物的食道。
我握紧了手电——现在它是我唯一的“武器”——硬着头皮往前走。脚步声在廊里回响，我总觉得在某个回音的末尾，粘着另一个不属于我的、更轻的踏步声。
走了大概一半，头顶的一排灯管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滋滋作响，光芒明灭不定，把整个走廊照得光怪陆离。在那频闪的光影中，我好像看到前面走廊尽头，有个矮小的影子，贴着墙根，飞快地溜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门。
“谁？”我大喝一声，追了过去。
安全通道门虚掩着。我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里面是应急照明灯幽幽的绿光。楼梯向上向下延伸，没入黑暗中。我侧耳倾听，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风声（哪来的风？）。我往下照了照，又往上照了照，什么也没有。
是我眼花了，还是……
“陆医生？”
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背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