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旁边是打谷场，一片硬实的黄泥地，场边上堆着几个稻草垛，垛子上盖着塑料布，用石头压着边角。
秋天收了谷子就在这儿晒，晒干了就存进仓库。
到了深秋，打谷场上还残留着一些稻谷壳和碎草屑，几只母鸡在上面刨来刨去，啄食混在泥土里的谷粒。
场中央立着一根竹竿，竹竿顶上绑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山风吹过的时候红旗猎猎作响，像是在替这个沉默的村子说着什么。
打谷场是南坪村最热闹的地方。
农忙的时候，全村人都在这儿打谷、晒谷、扬谷，牛拉着石碾子在场上转圈，人跟在后面翻稻草，孩子们就在稻草垛之间跑来跑去捉迷藏，大人骂两句也不听。
到了晚上，生产队长一声哨子响，全村人聚在这里开会，传达上面的精神，布置第二天的活计。
会开完了，人群散了，打谷场上就只剩下月光和稻草垛的影子，偶尔有野猫从垛子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窜进黑暗里。
南坪村的夜色是很厚的。
那时候的农村没有电，天黑就是真的天黑，不是城里那种天黑，路灯一亮就亮回来。
太阳一落山，整个村子就沉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漏出的煤油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萤火虫趴在山坡上歇脚。
煤油也是金贵东西，供销社里凭票供应，一户人家一个月就那么一点。
所以村里人都不舍得多点灯，天擦黑就吃饭，吃完了就着灶膛里的余火烤一会儿，等火星子全灭了就上床睡觉。
除了过年那几天，整个村子在晚上八点以后就基本上没人还醒着了，整个村子都睡着了，只有山风还在醒着，从山谷里呼啦啦地吹过来，穿过村子，摇动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村子在梦呓。
村口那棵老槐树是南坪村的第一标志物。
这树有多老了，没人说得清。
刘太爷说他小时候这棵槐树就在，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还说他的爷爷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了，他爷爷的爷爷也是。
刘太爷的爷爷活了一百零三岁，刘太爷小时候问过他爷爷这棵树多大年纪了，他爷爷说，我小时候也问过我爷爷，我爷爷说他小时候也问过，问到最老那一辈，谁也答不上来。
“反正从咱刘家在夏山脚下扎根那天起，这棵树就在了。”
刘家在夏山脚下扎根，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刘太爷说他家祖上是从中原迁过来的，迁来的时候还是明朝。
那时候这里就已经有几户人家了，主家姓江，但远远算不上一个村子，除了这几户人家，夏山方圆百里都是荒山野岭，没有人烟。
只有这一棵槐树孤零零地长在两座山丘之间，像一扇天然的门，刘家先祖是个看风水的先生，觉得这里不错。
他走到老槐树前面，停下脚步，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一拍大腿。
“就是这里了。”
槐树属阴，能镇宅安魂，槐字拆开便是木字和鬼字。
古人认为槐树能通阴阳，是连接人间与幽冥的桥梁。
寻常人家忌讳在门口种槐树，怕招阴气，但刘家先祖是干风水这一行的，他偏偏选了一棵老槐树做村头树，还留下一句话话。
“槐树越老越镇邪，有它在，鬼魅不侵。”
这话传了几百年，一代又一代的南坪村人都信。逢年过节，村里人会拿黄纸剪成符，用红绳系在槐树枝上，祈求平安。
谁家小孩受了惊，夜哭不止，大人就会抱着小孩到槐树下转三圈，嘴里念着“槐树爷爷收惊”，念完三遍，小孩多半就不哭了，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什么说法，没人深究，反正灵验。
老槐树长在南坪村最东头，正好是村子通往青石镇那条山沟路的起点，它长得歪歪扭扭的，主干朝东南方向倾斜着，树身粗得吓人，三个成年人手拉手都合抱不过来。
树干离地一丈多的位置分出了三根主枝，一根朝东，一根朝南，一根朝西，唯独没有朝北的，朝北的那一面，枝杈早早地就枯死了，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一只只剩下骨头的手指。
村里的老人说，夏山在北边，槐树不朝北长，是因为北边阴气太重，就连老槐树也不敢招惹。
老槐树的树干粗得不像话，三个大人合抱都围不拢，而树皮皴裂得像龟壳，沟壑纵横，纹路一条一条的，深的能伸进手指头，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
树下盘根错节，有些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粗壮的蟒蛇趴在地上，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得又光又滑。
春天的时候，槐树抽新芽，满树嫩绿，开出一串串雪白的槐花，花香能飘遍整个村子，孩子们爬到树上去摘槐花，大人用槐花蒸糕，那是一种清甜的、带着春天味道的食物。
夏天的时候，树冠遮出一片巨大的荫凉，树底下的大青石被磨得光溜溜的，村里人干完农活就在树底下纳凉、唠嗑，刘太爷常年坐在那块石墩子上搓草绳，一坐就是一天。
秋天的时候，槐叶变黄，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冬天的时候，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刺向天空，挂着一串串的冰凌，像一棵巨大的水晶树。
光秃秃地站在寒风里，身上积着雪，远远望去像一个披着白袍的沉默老人。
江威从小到大，几乎所有重要的记忆都跟这棵老槐树有关。
他六岁那年，爹娘把他放在南坪村，最后一次抱他就是在老槐树底下，他娘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他爹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摸着槐树的树皮，一下一下的，像在跟老树告别。
后来，他们就走了，沿着槐树旁边那条山沟路走出去，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江威还站在槐树底下，扒着树干，踮着脚尖往远处看。
从那天起，江威就喜欢坐在老槐树下的那块大石头上，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等着，有时候看着远处的夏山。
老槐树从来不说话，但它好像什么都懂，夏天的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夜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跟他说着什么。
冬天的清晨，他踩着雪走到槐树下，抬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树枝，觉得它们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在替他问他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