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雾气散了一些。
沼泽上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昨天亮了些。天边有一线灰白,是太阳快要出来的样子,但被云层挡住了,光透不下来,只有灰白色的天光漫在沼泽上,死气沉沉的。
青龙坐在枯树下,闭着眼睛调息。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一点血色,额头的冷汗也干了。龙渊剑搁在膝上,剑身上的光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暗淡了。灵力一丝一丝地回流到丹田,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渗出水来,很慢,很细,但一直在渗。每一次呼吸,经脉里的刺痛就减轻一分。他没有急,只是稳稳地坐着,让灵力自己恢复。
凤卫队在远处收拾行装,木桩一根根拔起来,篝火的余烬被土埋了。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朱雀从营地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青龙身边站定,没有立刻开口。青龙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脸色也不太好,昨晚守了半夜,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嘴唇干裂,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青龙哥哥,你没事了吧?”朱雀问。
“好多了。”青龙说,“朱雀妹妹,这次多谢你搭救。”
朱雀摇了摇头。“不用谢。你也帮了我们。”
青龙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没有帮上什么忙。灵力透支的时候,他是被拖出来的那个。朱雀说“你也帮了我们”,是客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沼泽那边吹过来,带着腥味,吹得朱雀的袍角轻轻摆动。她看着青龙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眉骨很高,眼睛闭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不像握剑时那样冷。
她想起丹水宴上第一次见他,他坐在烛龙旁边,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那时候她以为他不在意。后来在山脚下又见到他,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每一次开口都在点子上。她被相柳的毒雾困住的时候,听见他在喊“前辈”,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接下来去哪?”朱雀问。
青龙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去南海,看我五弟。”
朱雀点了点头。她知道赤龙在南海,小时候赤龙总跟在青龙后面跑,喊着“二哥二哥”。后来祖龙让他去南海,他不想去,还哭了一场,青龙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我送你一程。”朱雀说。
青龙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两人站起来,并肩飞起。低空飞行,袍角拖过草尖,露水打湿了衣摆。谁都没有说话。飞过一片枯草地,草很矮,被沼泽的水泡过,枯黄发黑,踩上去就碎。又飞过一片乱石滩,石头被风磨得圆润,上面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青龙的速度不快,朱雀也放慢了跟着他。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风从南边吹来,把朱雀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理了理,青龙没有回头看她。
沼泽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地面从泥泞变成干土,雾气也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和沼泽里的阴冷完全不一样。
朱雀眯了一下眼睛,不适应这么亮的光。青龙落在干地上,朱雀也跟着落下来。
“就到这里吧。”青龙说。
朱雀看着他,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发亮,瞳孔是深青色的,像甘渊宫的海水。她想起甘渊宫——她没有去过,但她听火鸟姨母提过,说大壑的海水是沉的、黑的,看不见底,但青龙的眼睛不是沉的,是亮的。
“青龙哥哥,你路上小心。”朱雀说。
青龙点了点头。“你也是。”
两人面对面站着,风从南边吹来,把朱雀的鬓发吹到脸上,她伸手理了理。青龙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动。
“回去吧。”青龙说。
朱雀转过身,飞回营地的方向。飞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龙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她又飞了几步,再回头,青龙还站在那里,她没有再回头。
青龙站在干地上,看着朱雀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雾气里。他才转过身,往南边飞去。他飞得不快,风从前面灌过来,灌进领口,凉丝丝的。
朱雀回到营地,火鸟靠在石头上,南明刀搁在手边。她睁开眼睛,看了朱雀一眼。
“送走了?”火鸟问。
“送走了。”朱雀说。
火鸟没有问她路上说了什么,没有问青龙去了哪里。她撑着石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南明刀上的火光已经恢复了大半,赤红色的,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很多。
“准备一下。”火鸟说,“我们进沼泽。”
朱雀握紧了离凰刃。“好。”
凤卫队长走过来,低声问:“殿下,沼泽里的毒雾还在,禁空也还在,怎么进?”
朱雀看了一眼火鸟。火鸟没有说话。她把南明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身上的火光炸开一朵赤红色的花。
“跟着我。”火鸟说,“我开路。”
朱雀站在她身边,离凰刃上的火光也燃了起来,赤金色的,和火鸟的赤红色并排亮着。两团火光在雾气中跳动着,像两盏不灭的灯。
凤卫队在她们身后列队,没有人说话。
火鸟迈步,往沼泽走去。朱雀跟在后面。凤卫队跟在朱雀后面。
雾气翻涌了一下,像是在等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