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峰观星台。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上凝着一层湿滑的露水。
顾辰双手撑着汉白玉栏杆，任由清晨的山风灌进领口。风是凉的，但他骨头缝里却像塞了一团炭火。丹田那座暗金色的天道道基上方，第一颗星辰虚影正缓慢自转。每转一圈，就刮下一丝锋利的星辰剑意，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烤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这股霸道的力量终究不是凡体能轻易承载的。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洛凌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道袍，腰间挂着那柄没有剑鞘的冰蓝长剑。她走路没有任何声音，整个人就像一柄收敛了锋芒的利刃，无声无息地切开晨雾，停在顾辰身后三尺的地方。
她静静注视着顾辰透着不正常潮红的侧脸，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体内紊乱狂暴的气息。
“气息不稳，星辰之力已经开始反噬了，你需要花钱买药压制邪火，”清冷的声音在观星台上散开，“但你昨晚赢了外门大比的盘口，手里大概只有三块下品灵石。”
顾辰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这女人来得够早，连他手里的底牌都摸得一清二楚。
“师姐算得真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宗门账房出来的。”
她走到观星台中央的石桌旁，继续说道：“黑市的玄阴雪莲，起拍价至少三千下品灵石。你那点身家，连进暗拍场交定金的资格都不够。”
顾辰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这确实是个问题。昨晚抽干了天鹰峰的灵气，修为是稳固了，但这股邪火必须尽快解决。宗门大比迫在眉睫，他不可能顶着随时会自焚的风险去迎战。
“师姐大清早跑来给我算账，总不会是为了看我笑话。”
洛凌仙拉开一张石凳坐下。
“玄阴雪莲药性偏柔，只能压住你体内的火。想要彻底驯服那股力量，你还需要一味极阴之物做药引。”
顾辰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粗糙的石面。
她在试探。这女人前世身为女帝，见识远超常人，肯定看出了星辰剑意的几分底细。不过看破不说破，这倒是省了他编瞎话的功夫。
“太玄宗地界，能称得上极阴之物的，不多。”
洛凌仙看着他敲击桌面的手指。
“血蝠洞深处，有伴生阴血晶。”
顾辰敲击的手指停在半空。
血蝠洞是太玄宗后山的一处天然溶洞。那地方常年不见天日，阴气极重。最关键的是，血蝠洞一直被内门刑罚堂把控着，名义上是宗门险地，实际上是赵天鹰圈养血蝠、提取精血的私人作坊。
这女人是在给他指路，也是在给他挖坑。
“师姐喝茶吗。”
顾辰没有直接接话，而是提起桌上那个倒扣的紫砂壶，翻开一个茶盏。
壶里是昨夜剩下的灵泉水，已经被山风吹得透凉。顾辰握住壶柄，掌心的星辰之力微微运转。只用了一息功夫，壶嘴里就冒出了袅袅白烟，茶水沸腾的声音在寂静的观星台上格外清晰。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洛凌仙面前。
洛凌仙伸出右手去接茶盏。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瓷壁的瞬间，顾辰推茶盏的手没有立刻收回。两人的指尖在茶盏边缘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顾辰的手指很烫，带着一股连带经脉都要烧穿的灼热。
洛凌仙的手指很冷，常年握剑的虎口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冷热交替的瞬间。
顾辰指尖溢出的一丝星辰剑意极其霸道，顺着接触的刹那，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刺入洛凌仙的神识。洛凌仙拿茶盏的手明显僵了一下，茶盏里的水面剧烈晃荡，险些泼出杯沿。她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绝美脸庞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体内气血一阵翻涌，但在下一息就被她用强大的神识强行压制了下去。
她前世一生孤高，见识过无数天骄，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诡异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下极其微小的触碰，那种连带神识都要刺穿的灼热锋芒，依然让她暗自心惊。
洛凌仙五指猛地收紧，将茶盏端回自己面前。
“血蝠洞一个月前就被内门封锁了。周通带着刑罚堂的人在那边日夜巡逻。”
她用喝茶的动作掩饰着刚才的失态。
顾辰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肩膀。
他收回手，指尖搓了搓。
“内门封锁，外门弟子自然进不去。但我现在可是望月峰的亲传弟子。云曦峰主不在，我若是想去后山采点草药，刑罚堂那帮杂鱼还能拔剑砍我不成。”
洛凌仙放下茶盏。茶水一口没动。
“赵天鹰昨晚吃了大亏，现在整个天鹰峰的人都在满世界找发泄口。你现在去后山，等于把脖子往他的刀刃上送。”
顾辰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下摆的灰尘。
昨晚截留灵脉的事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赵天鹰就算猜到是望月峰干的，没有把柄，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打上门来。
去黑市买雪莲需要钱，去血蝠洞拿阴血晶需要命。相比较而言，他更喜欢拿命去赌。
“封锁。”顾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那我就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洛凌仙坐在原位，看着顾辰大步走下观星台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烫人的温度。
“不知死活。”
她低声吐出四个字，但握剑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同一时间天鹰峰后山，寒潭洞府。
满地都是碎裂的白玉和折断的聚灵幡。
赵天鹰披头散发地站在寒潭边缘，脚下踩着一块已经失去灵性的阵盘残骸。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五官扭曲得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没有痕迹......灵脉枢纽的自毁阵纹完好无损，血波阵也没有被触发。”
赵天鹰的声音像是两块干瘪的树皮在来回摩擦。
他身后的石室通道里，内门刑罚堂执事弟子周通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通。”
“弟子在。”周通浑身一哆嗦，赶紧直起身。
“昨晚枢纽外围，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通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回放着昨晚矮胖执事的汇报。
“回长老，昨晚子时三刻，探灵灯确实响了一次。但底下的人搜查过，只发现了一滩烂泥和几根折断的枯枝。他们以为是后山的野兽误触了阵法......”
砰。
周通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像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张嘴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赵天鹰收回隔空拍出的右手。
“野兽。能绕过血波阵，切断三百六十条灵力沟壑，还不触发自毁阵纹的野兽。”
他走到周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执事。
整个太玄宗，能在阵法造诣上做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而既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动机的，只有望月峰那个沉寂了百年的截灵主阵。
云曦那个贱人被魔门异动拖在外面，洛凌仙是个剑修，根本不懂阵法。
那个入宗三年停在炼气三层的废脉。
赵天鹰脑海里浮现出顾辰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脸。他面色阴沉，冷哼了一声：“单凭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自然不可能破开三百六十条灵力沟壑。这小畜生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或者隐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底牌。”
“不管是不是望月峰干的，这口恶气，老夫必须出。”
赵天鹰从袖口摸出一块刻着长老会徽记的青铜令牌，丢在周通脸旁。
“去任务大殿。用长老会的名义，发布一条最高级别的强制任务。把顾辰那个废物，给我钉死在血蝠洞里。不管他背后藏着谁，要么现身救人，要么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周通顾不上擦嘴角的血，双手捧起那块青铜令牌。
“长老，血蝠洞里那只血翼蝠王最近正处在狂暴期，要是让顾辰进去......”
“我要的就是他死在里面。”
赵天鹰转过身，看着干涸的寒潭底部。
“他要是死在妖兽嘴里，云曦就算回来，也只能怪她徒弟学艺不精。去办，办砸了，你也不用回天鹰峰了。”
半个时辰后。
太玄宗外门任务大殿。
大殿里人头攒动。几十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挤在悬赏榜前，对着上面滚动的任务条目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天鹰峰昨晚炸了。”
“早就传开了。听说赵长老闭关的寒潭被一股地沟风给掀了顶，连聚灵幡都碎了一地。”
“嘘，小声点，刑罚堂的人在那边盯着呢。”
顾辰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悠悠地穿过人群。
周围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他神色如常，直接走向大殿最右侧那个专门为亲传弟子设立的玉石台案。
作为亲传弟子，他随时可以下山。来任务大殿，是为了查阅血蝠洞的公开卷宗，顺便兑换些避毒物资，再下山去黑市探探那株玄阴雪莲的底细。
负责登记的执事看到顾辰腰间的望月令牌，原本不耐烦的脸色立刻堆满了笑容。
“顾师兄，您要查阅什么卷宗，最近南山那边有一批成色不错的赤血藤，危险性低，报酬还算丰厚，您看......”
执事的话音未落。
大殿深处的阵法枢纽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那是刑罚堂执事周通，正利用长老会的青铜令牌，通过大殿阵法将强制任务直接压向顾辰的身份令牌。
紧接着，顾辰腰间那块代表亲传弟子身份的望月令牌，毫无预兆地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
这声音极大，瞬间盖过了大殿里的嘈杂。
周围的外门弟子齐刷刷地转过头，视线全集中在顾辰身上。
顾辰低下头。
原本温润的白玉令牌表面，此刻正疯狂闪烁着刺目的猩红光芒。这光芒顺着玉石的纹理往外渗透，像是一道道化不开的血丝。
这是宗门最高级别的强制征召令。非战时，只有内门长老会全票通过，或者持有特殊手令的实权长老才能发布。
顾辰扯下腰间的令牌，神识直接探入其中。
一行带着浓烈杀意的血色小字，直接在他的识海中炸开。
“内门长老会手令：查后山血蝠洞妖兽异动，恐有冲破封印之虞。特命望月峰亲传弟子顾辰，即刻前往血蝠洞清剿变异血蝠，探明源头。此乃强制任务，无故推诿者，按叛宗罪论处，就地格杀。”
顾辰握着令牌的手指慢慢收拢。
赵天鹰这老狗，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用长老会的手令强压，连拒绝的余地都不给。叛宗罪，就地格杀，这是明摆着要借刀杀人。
大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那个负责登记的执事看清了令牌上闪烁的血色符文，吓得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玉石台案上。
“强制清剿血蝠洞......”
执事结结巴巴地念叨着，看顾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血蝠洞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变异血蝠群，连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进去了都得脱层皮。让一个炼气大圆满的废脉进去清剿，这和直接让他跳崖有什么区别。
人群中几名穿着刑罚堂服饰的弟子发出毫不掩饰的冷笑：“得罪了赵长老，还想安稳做亲传弟子，真是痴人说梦。”
旁边的外门弟子则满眼惋惜：“可惜了，刚成了亲传，这下怕是要夭折在妖兽嘴里了。”
顾辰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夹杂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把那块闪烁着红光的令牌重新挂回腰间，抬头看了一眼天鹰峰的方向。
骨头缝里的邪火似乎烧得更旺了，心底却泛起一丝掌控全局的冷意。正愁刑罚堂封锁了后山进不去，赵天鹰倒是贴心，主动把通行证送上门来了。那伴生阴血晶，他势在必得。
“既然你把路都铺好了。”
顾辰转过身，朝着任务大殿的大门走去。
“那我就去看看，这血蝠洞里，到底藏着你赵天鹰什么见不得人的家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