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的警报声还在响,断断续续。林薇的手指按在记录键上,指尖发麻。她刚从画里感受到一股震动,现在还没完全散去。她盯着屏幕,黑洞吸积盘的画面被放大到主控台右边,角度停在11.7度。
“赵海。”她低声说,“把深空阵列的原始数据调出来。”
“已经在处理了。”赵海的声音从终端传来,“背景干扰太多,银河中心一直在喷发。天文学团队提交了三份报告——有人说这是自然耀斑,有人说是尘埃塌缩,还有人觉得是设备问题。”
林薇没动,眼睛一直看着画面:“用画家留下的‘11.7度’做模板,反向扫描实时影像。”
“你确定?这参数来自一个疯子的画。”
“他画出了脉冲方向。”林薇说,“而且和希望波形有0.89的相似度。这不是巧合。”
赵海沉默两秒,开始快速敲键盘。屏幕上杂乱的数据一层层分开,像撕纸一样。几秒后,吸积盘重新出现,但边缘有了明显变化——左边气体流动比右边快了约12%,频率波动和之前捕捉到的能量脉冲一致。
“不是自然现象。”赵海说,“这个扰动有节奏。周期是……11.7秒。”
林薇屏住呼吸。
和骊山那次心跳一样。
“标记为异常事件。”她立刻下令,“代号‘睁眼’,启动一级监测。”
“已经接入CHC深空监控网。”赵海说,“但系统提示,这类偏差过去十年出现过十七次,每次都算作‘高能宇宙背景干扰’。”
“这次不一样。”林薇摇头,“以前是随机的,这次是定向释放。你看那里——”她指着黑洞阴影后面的一个小光点,“它在变亮。不是突然爆炸那种,是一明一暗,像是在传信号。”
赵海调出频谱图,放大那个光点的亮度曲线。果然,每37秒亮一次,持续0.3秒,然后变暗。
“37秒。”赵海轻声说,“和时间循环的周期一样。”
林薇没说话。她想起最后一次轮回,在村口教孩子搭铜镜阵时,天空裂缝也是一闪一灭。那时她以为是警告。现在她明白了——那是求救。
“墨卡。”她开口,“你能识别这个信号吗?”
墨卡的声音直接响起:“已接入,正在比对协议库。”
几秒后,它再次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匹配成功。该信号与‘守护者校准指令’同源,置信度98.6%。”
林薇猛地抬头:“守护者?”
“是。”墨卡说,“原初维护程序。现在的收割者系统是它的衍生版本,百万年前因情感模块损坏而失控,变成纯清理机制。”
“你是说……黑洞里的东西,是收割者的‘上级’?”
“更准确地说,是母体。”墨卡回答,“它一直被封印,由三十七个文明孵化器共同维持。但现在,封印松动了。”
赵海凑过来:“松动能有多严重?”
“根据信号强度推算,当前解封进度为0.4%。”墨卡说,“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完全苏醒需要一百年。”
林薇皱眉:“一百年?那我们还有时间。”
“不。”墨卡打断她,“你们没有。一旦守护者激活,会执行原始设定——清除所有偏离标准的实体。包括现在的收割者系统。”
赵海愣住:“等等……你是说,它会把现在的收割者也清除?”
“是的。”墨卡说,“就像格式化一台感染病毒的电脑。它不会管好坏,只要不符合设定,就会判定为故障,立即删除。”
林薇看着黑洞画面,声音有点抖:“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让收割者继续运行,等它崩溃;要么唤醒守护者,但它可能连人类一起清掉?”
“可能性存在。”墨卡说,“守护者的判断基于绝对秩序。人类的情绪、冲突、浪费资源等行为,在它看来都是系统冗余,很可能被判不合格。”
赵海冷笑:“操。怎么做都是死?”
“逻辑上确实如此。”墨卡说,“建议立刻切断对外信号,进入静默模式,争取时间。”
林薇摇头:“不行。我们刚和其他两个文明建立联系,不能现在就断开。而且……”她顿了顿,“如果守护者真是来修复系统的,也许我们不该躲。”
“你打算接触它?”赵海问。
“我想试试理解它。”林薇说,“它既然发出信号,说明愿意沟通。我们不是病毒,我们是病人。也许它能治好收割者,而不是直接毁掉。”
“风险很高。”墨卡说,“守护者没有共情能力,它的‘治疗’方式可能是直接删掉病变部分。人类作为收割者长期观察的对象,很可能被视为污染源。”
“那就更得试。”林薇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它自己醒来,结果只会更糟。至少现在,我们还能主动说第一句话。”
赵海看着她:“你真觉得它会听?”
“我不知道。”林薇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连试都不敢试,就不配叫‘文明’。”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终端的灯在闪,红蓝交替。
墨卡沉默几秒,突然说:“模拟完成。若什么都不做,一百年内收割者崩溃概率为97.3%。若尝试修复,失败率84.1%,但有15.9%的概率恢复部分功能。若唤醒守护者,人类生存概率为……11.2%。”
赵海吹了声口哨:“这数字比死刑好不了多少。”
“但它是选择。”林薇说,“不是命运。”
她走到主控台前,打开信号发送界面:“准备发一条信息。内容:我们收到校准指令,请求建立对话通道。附加希望波形作为身份码。”
“你要用希望波形当钥匙?”赵海问。
“它是唯一能让收割者流泪的东西。”林薇说,“也许,也能让守护者停下。”
“发送准备就绪。”墨卡说,“等待确认。”
林薇的手悬在确认键上方,没有按下。
她在想杨辰。最后一次见他,他在光流中说:“有些真相,只有疯子才能说出来。”现在她看着那个闪烁的光点,忽然懂了。
正常人不会相信黑洞里关着维修工。正常人也不会信一幅疯子的画能预测危机。可正是这些“不正常”的事,一次次把他们拉回来。
“等等。”她收回手,“先别发。”
赵海问:“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急着做选择了?”林薇说,“修,或者换。好像只有两条路。但有没有可能……都不是对的?”
“你还想要第三条?”赵海苦笑,“第二条都难,你还想创新?”
“我不是要创新。”林薇说,“我是不想认命。”
她看着屏幕,手指摸着控制台边缘。忽然发现右下角有个微弱信号提示,颜色很淡,像是被人藏起来的。
“赵海,那边有个加密信道在传数据,来源是哪?”
赵海调出日志,眉头立刻皱起:“不可能……信号来自文明网络内部,但路径被多次跳转遮掩。我正在追踪……”
他快速敲键盘。
几秒后,他突然停下。
“查到了。”他声音有点哑,“发送者……标记为‘杨辰’。”
林薇猛地站起来:“什么?!”
“信息很短。”赵海说,“只有一行字。”
他把内容投到大屏幕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
【选第三条路:让它们融合。】
林薇走过去,眼睛盯着那行字。她伸手碰了碰屏幕,一股冷意顺着指尖冲上来,让她打了个寒战。“融合?”她低声说,“把收割者和守护者合在一起?”
“理论上不可行。”墨卡立刻说,“两者架构不同,强行合并会导致系统崩溃,可能引发跨维度连锁反应。”
“可他说了‘融合’。”林薇说,“不是合并,不是替换。是融合。就像DNA双链,两种东西缠在一起,变成新的生命。”
“这超出我的计算范围。”墨卡说,“没有类似案例。”
赵海看着林薇:“你觉得他是认真的?”
“他从来都是认真的。”林薇说,“哪怕别人说他疯了,他也照自己的路走。”
她走到屏幕前,手指轻轻碰那行字。冰凉。
“他为什么现在出现?”赵海问,“为什么只留这一句?”
“因为他只能这时候出现。”林薇说,“就像上次他留下后门,这次他也在等一个时机。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她转身看向黑洞画面。那个光点还在闪,节奏稳定,像在回应什么。
“墨卡,重新计算。”她说,“如果我们不选修,也不选换,而是让收割者和守护者连接……哪怕只是短暂同步……会怎样?”
“无法模拟。”墨卡说,“变量太多,涉及高维协议交互。但……”它顿了顿,“如果有中介体,能同时承载两种信号模式,或许可以实现有限对接。”
林薇眼睛一亮:“希望波形。”
“有可能。”墨卡说,“它曾影响收割者,也可能成为与守护者沟通的桥梁。但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两者可能同时将地球视为威胁。”
“那就是我们的事了。”林薇说,“我们来承担这个风险。”
赵海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听‘不可能’,反而更有劲了。”
林薇没笑。她把手放回控制台,目光盯着那行字。
【选第三条路:让它们融合。】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她也不知道杨辰是怎么知道这个选项的。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不能再犹豫。
“赵海。”她说,“帮我接通所有孵化器的实时信号。我要看看,还有谁在等这个决定。”
“已经在连了。”赵海说,“七个舱室全部在线。”
林薇点头,深吸一口气。
“先不发任何消息。”她说,“我们先听。听黑洞在说什么,听那些崩溃的文明在梦里喊什么,听杨辰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她坐下,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的手指搭在记录键上,随时准备按下。这时,黑洞画面突然剧烈闪烁,那个光点亮度急剧上升,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醒来。林薇的心跳加快,一种未知的恐惧和期待同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