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灵液犹如煮沸的浓汤,在甲字一号洞府内疯狂翻滚。
顾辰盘腿坐在干涸的灵泉中央,整个人已经被浓稠的灵雾彻底包裹。粗布黑衣紧紧贴在身上,被汗水和渗出的血水浸透,又在高温下瞬间蒸发,结出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太撑了。
赵天鹰原本打算用来冲击金丹期的百年底蕴,此刻全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身体。经脉被粗暴地撑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若非神魔体经过星辰本源的重塑,换做任何一个筑基修士,早就在这股狂暴的灵气冲刷下炸成了一团血肉烟花。
丹田内,那颗灰扑扑的星辰珠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自转。
它就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怪物,将倒灌进来的灵液鲸吞海吸。随着吞噬的加剧,星辰珠内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原本黯淡的三千星辰虚影,有三颗开始泛起微弱的荧光。
第一颗星辰虚影彻底点亮的瞬间。
顾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一股极其纯粹、锋利到极点的力量从那颗星辰中反哺而出,顺着天道道基直冲脑门。
这不是普通的灵力。
这是星辰剑意。
顾辰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必须将这缕刚诞生的剑意彻底驯服,烙印在自己的神魔道纹里。一旦失控,这股剑意会从内部把他的五脏六腑切成碎肉。
洞府内的灵压节节攀升,原本用来隔音防御的石壁阵纹开始闪烁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地面的青石板寸寸龟裂,碎石被灵气漩涡卷起,在半空中绞成齑粉。
动静太大了。
哪怕有星辰珠镇压,这股倒灌的地脉狂潮也超出了甲字一号洞府的承受极限。
望月峰后山,一处幽静的紫竹林内。
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的白衣女子猛地睁开眼。
洛凌仙。
望月峰亲传大弟子,也是整个太玄宗公认的剑道天才。
她秀眉微蹙,视线穿透紫竹林,落在了半山腰那座正向外喷吐着狂暴灵压的洞府上。
“甲字一号......顾辰?”
洛凌仙站起身,身后的紫竹在无形剑气的牵引下齐刷刷地弯下腰。
这是整个太玄宗都知道的事实。入宗三年,修为卡在炼气三层,气血衰败,经脉枯萎。云曦峰主昨日刚把他收为亲传,这本就让峰内不少弟子心中不忿。
可现在,那座洞府里透出的灵压,已经逼近了筑基后期的临界点。
而且这股灵气里,夹杂着一股随时可能失控的毁灭气息。
“贪功冒进,引地脉强行冲关,找死。”
洛凌仙冷哼一声,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一握,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凭空浮现。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芒,直奔甲字一号洞府。
洞府外,厚重的石门已经被灵气撑得鼓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石缝里不断向外喷射着高压蒸汽般的白雾。
洛凌仙站在石门前,没有丝毫犹豫,手中冰蓝长剑向前一递。
哧!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一道三尺长的绝寒剑气犹如切豆腐般,直接在两尺厚的石门上划出一个十字。
砰!
石门轰然碎裂,大块的碎石还没落地,就被里面冲出的狂暴灵气掀飞到十几丈外。
洛凌仙跨步迈入洞府。
迎面扑来的灵气浓郁得让她呼吸一滞。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坐在灵气漩涡中央的那个背影。
顾辰背对着她。
他周围的空气已经被扭曲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地面上,那些液化的灵气并没有四散流淌,而是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漏斗,正疯狂地朝着他体内钻去。
他的身体在颤抖,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就像一个即将被撑爆的皮筏。
洛凌仙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这废脉师弟显然是用了某种禁忌秘法,误触了望月峰的灵脉枢纽,导致地脉倒灌。如果不立刻切断他与地脉的联系,十息之内,他必死无疑。
“守住心神!”
洛凌仙清冷的声音在洞府内炸响。
她脚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向顾辰。手中冰蓝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尖吞吐着刺骨的寒芒,直指顾辰背后的神道、灵台、至阳三大要穴。
这一剑,她没有留手。
剑气必须足够霸道,才能强行截断那股狂暴的地脉倒灌。至于顾辰的经脉会不会因此受损......对于一个本就是废脉的人来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冰冷的剑气冻结了空气中的灵液,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冰霜尾迹。
剑尖距离顾辰的后背只剩下一寸。
洛凌仙甚至能感觉到,剑气已经触碰到了顾辰皮肤上那层滚烫的血痂。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背对着她的顾辰,突然动了。
前世女帝的直觉在这一刻疯狂报警。洛凌仙握剑的手腕本能地想要收回,但已经晚了。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个动作在洛凌仙眼里,慢得就像是深秋里飘落的一片枯叶,却带着一种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沉重感。
两根修长的手指,指骨分明,表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就这么凭空一捻。
当!
一声让耳膜撕裂的金铁交击声在洞府内爆开。
洛凌仙势在必得的一剑,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那两根沾血的手指,精准无比地夹住了冰蓝长剑的剑脊。
整个洞府内狂暴的灵气漩涡,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洛凌仙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虎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这怎么可能!
她可是筑基大圆满,这一剑虽然只用了七成力,但也绝不是一个炼气期的废脉能够徒手接下的。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长剑被夹住的瞬间,她附着在剑身上的绝寒剑气,就像是撞上了一座万古不化的神山,寸寸崩碎。
顾辰缓缓转过头。
那张原本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表情。
他的左眼深处,一道暗金色的道纹如同活物般游走。而他的右眼,倒映着一抹璀璨到让人不敢直视的星光。
刚才在死亡的压迫下,第一颗星辰虚影彻底点亮,星辰剑意终于成型。
洛凌仙刚才那一剑,恰好撞在了他刚刚驯服的剑意锋刃上。
“师姐,大半夜破门而入,就是为了给我针灸?”
顾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意。
洛凌仙被这双眼睛盯着,后背猛地拔直了。
她试图抽回长剑,但那两根手指就像是万载寒铁铸就的铁闸,纹丝不动。长剑在两人之间剧烈震颤,发出一阵阵悲鸣。
刚才那股震碎她绝寒剑气的力量,霸道、古老,甚至带着一丝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压迫感。
洛凌仙心思电转。她前世身为女帝,见识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骄,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甚至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恐怖剑意。
这小子藏拙了。而且藏得极深,连师尊都被他骗了过去。
“你不是炼气期。”
洛凌仙放弃了抽剑的打算,目光死死盯住顾辰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顾辰心里暗自盘算。
这女人不简单,刚才那一剑虽然凌厉,但确实避开了致命死穴,是冲着截断灵脉来的。说明她不是赵天鹰那边派来的杀手。
星辰剑意的气息太特殊,瞒不过这种剑道行家。与其强行掩饰,不如半真半假地抛个烟雾弹。
顾辰松开手指。
指尖那抹星光瞬间内敛,左眼底的暗金道纹也隐入了瞳孔深处。他身上的气息就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跌落回炼气大圆满的层级,甚至比之前显得更加萎靡。
冰蓝长剑失去了钳制,洛凌仙立刻抽剑后退三步,拉开一个安全的防御距离。
“师姐说笑了。”
顾辰撑着膝盖站起身,扯下身上那件破烂的粗布黑衣,随手扔在地上。
“昨夜聚灵阵莫名其妙炸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地底那条废脉突然暴动,倒灌进这洞府里。我这废脉之体哪里承受得住,只能拼了命把灵气往外逼。要不是师姐那一剑帮我散了点压力,我这会儿估计已经死透了。”
顾辰光着膀子,露出精悍的上半身。皮肤上那些崩裂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表面依然残留着大量触目惊心的血迹,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走火入魔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倒霉蛋。
洛凌仙看着他。
信他个鬼。
地脉倒灌?废脉暴动?
刚才那两根夹住她剑脊的手指,稳得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洛凌仙手腕一抖,冰蓝长剑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袖口,冷冰冰地开口:“聚灵阵炸不出凌驾天道的剑意。但只要你不做危害望月峰的事,我没兴趣探究你的秘密。”
她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地脉的事,我会向刑罚堂要个说法。云曦峰主不在,望月峰还轮不到外人来撒野。”
她转身走向破碎的石门。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脚步。
地脉暴动虽然是个借口,但刚才那股霸道的力量,确实在顾辰体内留下了隐患。她主修冰系剑诀,对气血的感知极为敏锐。
她能感觉到,顾辰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就像一团烈火,正在无声地烘烤着他的经脉。如果不能阴阳调和,这具肉身迟早会被那股力量自己烧成灰。
洛凌仙没有回头。
“你根基太烈,缺一味主药。”
清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洞府内回荡。
“三日后,宗门下辖的黑市有一场暗拍。里面有一株五百年份的玄阴雪莲。”
她迈出石门,白色的背影融入了凌晨的薄雾中。
“宗门大比在即,望月峰不能再少人。这株玄阴雪莲你去弄来,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别死在自己手里,脏了望月峰的地界。”
顾辰站在原地,看着石门外翻滚的晨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星辰剑意虽然初步成型,但《天辰万象诀》走的是霸道路线,强行凝聚第一颗星辰,确实让他的神魔体产生了一丝极其隐蔽的燥热。
师姐眼光倒是毒辣。
玄阴雪莲?
顾辰走到干涸的灵泉边,看了一眼地上那件带血的破烂黑衣。
赵天鹰那老狗昨晚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宗门大比在即,这老狗现在估计正满世界找他报仇。
黑市是个好地方。
鱼龙混杂,杀人越货,最适合用来钓狗。
顾辰随手掐了个除尘诀,洗去一身血污,从储物袋中换上一件崭新的青衫。
“那就去黑市走一趟。”
与此同时,天鹰峰深处传出一声凄厉的怒吼。赵天鹰死死盯着阵眼干涸见底的灵泉,百年底蕴毁于一旦,他双目赤红,几近癫狂的咆哮声震碎了满地玉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