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天峰 长生殿
九丘之木打造的梁柱绘着雕题国的鳞彩,泰戏山的玉瓦压着不死木的斗拱,地面的青石是吴芳子祖师从南海带回来的,衡元祖师炼制的九龙仪燃烧着涿光山的熏草,三珠木的桌案上摆着仓颉造字用的狼骨笔,昔年的黄毫早就掉光了,多亏了太薇子祖师用青丘灵狐的毛发补齐。
箕尾山的天然朱砂、洢水调和的黑山墨分别盛装在五云方丈赠送的黑白坛里,紫霞山的皇竹玉简上龙首山的金漆篆字闪闪发亮。冷心观亲手打磨的观心玉璧静立在阳冶道人的桃花宝座后,一边兰锜上姬云舟刺伤万灭妖帝的辟闾合在文玉木剑鞘中。
林圣仁负手站在九龙仪前,背对着任重道一行,袅袅青烟中,青白色的道袍飘然欲飞,真似画中之仙。
比山岳更重的沉默,比血泪更深的无言。
“龙堂一边只有饮血堂弟子寥寥数人,魔教高手云集珠宫,此事颇为蹊跷啊?”
儒雅随和的声音如春风拂面,霞光初照,蕴含着一种平复人心的力量,将紧张凝重的氛围消于无形。
梁至师眉头微皱,道:“会否魔徒亦是临时起意,彼此以秘法传音,单走一路,以多为胜。”
墨至语道:“若如此,英峨山一战如何解释?二魔使上演一出二虎相争,谷於菟以身入局,牺牲属下,便是要让吾辈子弟放松警惕。不然,以重道之审慎,岂会兵分两路,给他们逐个击破的机会?”
梁至师轻叹一声,他的见识阅历岂会不明白其中关窍,魔教必然对苍龙之渊有所知。若没有龙堂珠宫两地,只一处战场,二魔使纵然示敌以弱,获得出其不意的战机,也绝无可能战胜五大派门人联手。唯有正道子弟需要分兵之时,这场内斗的戏码才能发挥威力!
“重道,此事你如何看?”林圣仁踏上建木长阶,走向属于掌教真人的桃花宝座。
“我就此事问询过瀛州的顾师弟,他也颇为奇怪。目前推敲是上一次苍龙之渊开启时,血郎君见到了元氏兄弟,探听到龙宫中诸多隐秘,极有可能也是他覆灭了镇海狱卒,使元氏兄弟窃据龙渊。碍于龙渊开启时间有限,双方定下血誓,故而魔教饮血堂一脉对此早有了解。”
梁至师道:“此言或许正是真相!”
良久无人表示认同,梁至师面露尴尬,目光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墨至语沉默不语,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第五真人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似在神游天外,冷天仪……梁至师不敢瞧她。
梁至师咬了咬牙,有些话总得有人说,“难道是三山玄门处事不密,走漏消息?”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殿的天花板似乎在向下坠落。
墨至语道:“苍龙之渊三万六千年开启一次,其中详情云笈楼中亦难寻只言片语,血宗万年以来内乱不断,巢穴三次迁移,何以完整保存血郎君所留?”
冷天仪横眉冷目,跃下法座,“事到如今,纠结此事并无多少意义,重道,三山玄门可有悔愧之心?愿赎罪否?”
切冰断雪的声音砸开凝固的大殿,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寒意——刺骨!
任重道暗叹一声,果然!
“童团真人和入云子师叔皆亲口承诺,愿追随掌教为宫师弟报仇雪恨,亦为天下修士诛二恶首。”
冷天仪道:“极好!极好!”她目光望向林圣仁。
掌教真人并未坐上宝座,只站在三珠案前,道:“重道,说说你的谋划?”
“白虎使不死,上无以安宫师弟魂魄,下难教长生法脉十万修士信服,只是魔徒行踪诡秘,难以追寻,或可积蓄力量,守株待兔。”
林圣仁道:“昆仑?”
任重道点了点头,“白虎使骁勇善战,残暴好杀,且赌性极重,此番得胜,必乘机而动,昆仑山堵在三大魔窟之一的饕餮洞前,他又早得魔君之命征伐西陵洲,断无罢战休息之理。”
冷天仪道:“你想重来一次不死山之战。”
任重道思忖道:“昆仑力量远不如昔,依弟子近日所见,须得有人登上昆仑,助其一臂之力,拖住魔徒,再集合各派高手,围而歼之。”
冷天仪道:“谷於菟狂妄但不蠢,他真会如你所愿?”她依旧盯着林圣仁,“掌教,天仪愚见,趁群情激愤,天下为魔教恶行侧目之事时,登高一呼,与各大门派结盟立誓。以九洲七河为界,各安一方,凡有魔徒赶尽杀绝,不出百日,天魔殿定按捺不住,掌教可率域内修士精锐与之决战。”
第五真人睁开眼睛,秋水般的波动流淌出来,“若如此,或可再现鸿鸣师兄统领天下修士的雄姿。”
梁至师道:“吾辈清心寡欲,恬淡自守,惟求驻红却白,登临仙境,何苦心虚名尔?”他心知此非虚名那般简单,第五真人执掌七宝楼,追求“心物一元”,乃最需财力物力的法门,白玉京的兴旺发达对其至关重要。
只是林圣仁对他早有交代,他心中亦不认可杀伐争斗,故硬着头皮说些大道理。
墨至语道:“天仪所言非同小可,战端一开,死伤无数,千载修持丧于一剑之下,何其可惜?不可不慎重。”
修行者最是贵生,若无生死搏杀,寻常灾患奈其不得,资质平平者亦可享受三五百年时光,他们这些大修行者更是有千载寿元,一旦与魔徒开战,生死福祸则全不能自主。
冷天仪柳眉一挑,似要反驳。
任重道截口道:“魔教内部鱼龙混杂,平日散落四方,如山贼野寇,各自为战,吾等若兴师动众,其必不肯与战,或远遁海外,或藏匿深山,遍寻难得,耗时费力。吾等一旦退去,他们又如野草复生,难以根除。若再有凶狡之徒寻隙而动,杀掠无辜,抢夺弱小庙观。则吾辈四处救火,往来奔波,劳碌又难以建功,时日一久,锐气丧尽,恐自离散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