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郭旭扬和黄伊榕的身形消失在石阶转角,洛修将目光又拉回至黄衡身上。未能看到那双令他朝思暮想的灵动瞳眸,他重重一叹,眼眶不觉有些湿红。自血逆术施行开始,他已记不起自己为衡儿诊过多少回脉,此刻,他情不自禁地再一次按压在对方的腕脉处。
在血逆阵法的运转之下,郭旭扬送出的那交融着梵灵神花与纯阳之血的精纯气血,其精华部分已完完全全被黄衡所吸收。况且,郭旭扬献出的精血并非七成,而是七成半之多!洛修可以确定:深埋黄衡体内的奇毒,的确已经尽解。然而,为何衡儿尚未苏醒?洛修的内心,又疑又惧。
是因为昏迷太久,所以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日后方能转醒吗?还是说,恶贼风逸珪当初给衡儿种下的剧毒,不止一种?!衡儿的体内,还残留着某种从未被觉察的、更深层次的毒?某种连血逆术都无法根治的隐性邪毒?倘若是后者……洛修的手指因恐惧而颤抖。
洛修用力地深呼吸几下,定了定心神。他把黄衡从阵法中抱出,让衡儿仰躺在寒玉床上。此床非但有镇压邪祟之效,更能保生机长存。无论黄衡如今是何状态,寒玉床始终是最佳的护持之处。
望着衡儿紧闭的双眼,洛修只觉心如刀割。他本以为自己的衡儿很快就能醒来,他甚至幻想着衡儿在看到自己、看到女儿之后,欢呼雀跃的可爱模样。只可惜,一切终成空……
他忽又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对郭旭扬招招绝杀,而对方在诸多忍让的情况下,险些命丧己手。如今,又是这个年轻人,忍受着气血流失的莫大痛楚,竭尽全力救治衡儿。最后,郭旭扬落得个命悬一线的下场,但衡儿,却迟迟未醒。
洛修挤出一个凄苦的笑容。或许,这就是上苍对自己的惩罚吧……他痛苦地喃喃,“我洛修就是一个一事无成、害人害己的烂人啊!”
玄都峰半山腰西面的院落,黄伊榕的卧房内。
郭旭扬和黄伊榕盘坐在床上。黄伊榕的一对玉掌牢牢地抵在情郎的后背,为其输送内力,同时支撑着旭扬绵软无力的躯体。
黄伊榕毫不停歇地输出真气,四个时辰后,她撤下双掌,扶旭扬平躺在床上,先后喂下一粒生血丹和一粒凝气丹,随后在旭扬的各处大穴行针|刺疗法。待将银针拔出,她又将旭扬扶起,继续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地灌进旭扬的体内。
黄伊榕如此施为,整整一天一夜,她早已香汗淋漓,亦感觉有些内力不济,然她却是不管不顾地持续渡送着。
终于,郭旭扬的意识逐渐恢复,沉重的眼皮却还没能撑开。他能感受到有人在给自己渡气,同时,鼻间嗅到一股淡淡的茶花清香,他瞬间了然。他轻轻地开口说道:“榕儿,你停下吧,我好了。”一句话未说完,他的眼睛已然睁开。
“旭扬,你醒了!”黄伊榕欣喜万分地娇呼,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嗯,我没事了,辛苦你了,快歇歇吧。”郭旭扬顿了顿,复道:“黄前辈她……”
“娘会醒的!”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却也透露了黄衡仍在沉睡的实情。说话间,黄伊榕不再输送真气,而是扶旭扬躺下,关切地问道:“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郭旭扬微笑着摇了摇头,他虽极力地想表现出自己“没事”的样子,但脸色的苍白、眼中的倦意,却是怎样也遮掩不住。他拍了拍榕儿的手背,柔声道:“不怕的,等过几日我回复全盛之时,我们再试一次。一定能救醒黄前辈的!”
“不必了。血逆术一次足矣,第二次毫无意义。”屋外传来洛修的声音。
洛修在冰室内陪了黄衡一天,满心的希望被无情地捏碎。他无法判断黄衡苏醒的时间,心中却不免记挂郭旭扬的伤势。是以,半个时辰前,他已到黄伊榕的卧室外。然而,他却凝神屏气,隐好身形。他只想这么悄悄地守着,并不打算走进屋内,直到听到郭旭扬的言语。
“师父,您来了。”黄伊榕满眼期待地朝洛修的身后张望,却见师父身后空空,并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她下意识地咬了咬红唇,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洛前辈,晚辈,想再试一次!”郭旭扬坚定地说道。
“真的不必了。”洛修心中暗暗叹息,对于郭旭扬的那份亏欠感,更深了些。
望着躺在床上的郭旭扬和坐在床头的黄伊榕,洛修缓缓说道:“你献出七成半的气血,其中蕴含的梵灵花之神性及纯阳血之精髓,已尽数为衡儿汲取。她体内奇毒已解。我观衡儿脉象,和缓有力,节律均匀,此刻未醒,想必只是在等待某种契机。你们静候即可,无需多虑。”面对眼前这两个孩子,他隐瞒了“或许还有其它剧毒”的猜想。
郭旭扬与黄伊榕对视一眼,两人沉吟片刻后,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心神稍稍得以舒缓。黄伊榕精通医理,黄衡的毒解没解,过会儿去冰室一查便知。故此,他们认为洛修之言,应当属实。
“你好好休息。”洛修转身便走。他这句话,是对郭旭扬说的。
他三两步就迈到了门口,但当他跨过门限之后,却走得极其缓慢。他慢吞吞地挪出十数步,然后又猛地折返回来,往屋里瞧了一眼,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个小年轻。
郭旭扬二人正疑惑不解地望着门外,洛修低沉的嗓音倏然传来,“等你养好身子,我给你们选个良辰吉日。”
“什么?”黄伊榕怔愣低语,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倒是郭旭扬反应得快,立马抢道:“多谢洛前辈!”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弹身坐起。气血两亏的他,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晃悠悠。
洛修的眉微微拧起,语气有些许不悦,“什么洛前辈!我徒儿都交给你了,你不是应当随她么!”
郭旭扬双目一亮,只感浑身的虚弱困倦似乎都好了大半。他翻身下床,单膝跪地,对洛修抱拳行礼,一字一句地说道:“郭旭扬多谢师父成全!”
数月前,郭旭扬与风逸珪决裂。得知实情后的他,身心均遭受了比死亡更难以承受的折磨。从那一日起,郭旭扬彻底地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家人,如同无根之浮萍,于这血腥江湖上摇曳沉浮。然今日,他又多了一个师父。洛修的性子虽有些“不同寻常”,但郭旭扬却知道,洛修这位前辈,人品其实是极好的。更重要的是:洛修终于同意了两个小辈的婚事!
郭旭扬的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天待我,还是不薄的。”
洛修虽背负双手,背对屋门,一副看起来沉稳高深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早早就竖起耳朵仔细偷听着身后的动静。当他听到那个失了七成半真气和血液的郭旭扬,一连番的话语动作竟然如此麻溜儿,他那原本五味杂陈的心绪,不觉间又多了一丝不快,心下腹诽,“这小子的机灵劲同平日里的表现颇不相符,这是时时刻刻在候着我松口吧!哼!竟有这许多弯弯绕!往后他若是敢欺负榕儿,我必不轻饶!”
洛修的盘算,黄伊榕自然不知。此时,她的双颊比世上最艳丽的红山茶还要红艳,她亦在郭旭扬的身旁,双膝下跪,朝着洛修的背影一叩到地。她抑制不住的激动,眸中罩着一层水雾,伴随着额头碰地之声,微颤的声音回荡在房内外,“师父,谢谢您!”
**哈哈,长辈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