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带着老鬼、林壮出发前,我把老吴单独拉到一边,眼神沉得发紧,一字一句再做最后的叮嘱。
“让林壮把响狗带上,藏在贴身的地方,别露半点痕迹。”我压低声音,指尖扣着老吴的胳膊,力道很重,“这是咱们备着的最后一道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的时刻,绝对不准掏出来,更不准让响狗咬人。咱们的底线依旧是赢钱走人,不惹事、不冲突,响狗只是用来镇场、兜底,不是用来惹祸的。”
老吴重重点头,脸色无比郑重:“山河,我记死了,林壮那边我也反复交代,保管他心里有数,响狗在人在,绝不轻举妄动。”
我放心不下,又补了一句:“婉晴舅舅那边,你全程看紧点,那家伙贪财又胆小,别到了牌桌上,赢了钱就得意忘形,或是露了怯被吕老歪的人看出破绽,所有的事,全让他听老鬼的安排,老鬼说什么就是什么,半个字都不要多嘴。”
安排妥当,看着那辆不起眼的商务车驶出临江会地下车库,我重新回到顶楼办公室,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指尖不停摩挲着烟盒,却迟迟没敢点烟。心里像悬着一块巨石,上不上下不下,吕老歪的地下赌局,本就是龙潭虎穴,里面鱼龙混杂,打手环伺,老千扎堆,哪怕老鬼本事再大,也难保不会出半点岔子。
我懂老吴的谨慎,也信林壮的沉稳,可牌桌上的事瞬息万变,对方又是不讲规矩的黑恶势力,一旦被察觉出千,后果不堪设想。老鬼是我唯一的底牌,也是这次事情的关键,他要是出了事,不光婉晴舅舅的事解决不了,我这辈子都难安,更会彻底打破老鬼隐居多年的清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楼下临江会依旧人声鼎沸,歌舞升平,来往的宾客推杯换盏,一派热闹景象,可我却半点都无心顾及,耳朵时刻盯着手机,就等着老吴的消息,却又怕接到他的电话,怕电话那头传来不好的消息。
不知等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机终于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吴的名字,我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压抑着难掩的紧绷:“怎么样了?”
“山河,办妥了,一切顺利,我们在返程的路上,马上就到临江会。”老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震惊,还有劫后余生的轻松,语气稳得很,听得出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我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浑身紧绷的力气骤然散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长长舒出一口气,哑声说道:“好,我在办公室等你们,安全回来就好。”
挂了电话,我掐灭手里没点燃的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站在窗边,盯着车库入口的方向,没等多久,那辆家用车缓缓驶入视线,稳稳停在楼下。
我立刻下楼,在大厅门口等候,片刻后,老吴、林壮簇拥着老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神色恍惚、脚步发飘的苏婉晴舅舅。
老鬼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身上没有半点波澜,手里依旧拎着那个黑色布包,脚步平稳,仿佛只是去街边逛了一圈,而不是从吕老歪的黑赌局里全身而退,赢回了七八十万的赌资。他周身的气质依旧孤僻冷漠,左眼窝的凹陷在灯光下依旧显眼,只是那双右眼,褪去了平日里的浑浊,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锐利,转瞬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林壮跟在身侧,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双手始终揣在衣兜里,牢牢护住贴身藏着的响狗,全程一言不发,恪守着安保的本分,看得出来,一路上他都保持着高度戒备,直到踏入临江会,才稍稍放松了几分。
老吴的神色则复杂得多,有震惊,有敬佩,还有一丝心有余悸,看向老鬼的眼神,全然是藏不住的敬畏。苏婉晴舅舅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脸色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红,眼神里满是狂喜和后怕,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刚赢回来的现金,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像是还没从牌桌上的局势里回过神来。
我没有在大厅多问,抬手示意,领着众人径直上了顶楼办公室,反手锁死房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
刚一进门,苏婉晴舅舅就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钱掉在地上,对着老鬼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多谢老先生,多谢老先生救了我全家,要是没有您,我这辈子都完了,家也散了……”
老鬼眉头微皱,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跪拜,语气淡漠沙哑,没有丝毫情绪:“起来,不必如此,我只是受人所托,办该办的事。”
我连忙上前,把苏婉晴舅舅拉起来,沉声道:“钱拿到了,这事就算了结了,以后再也不准碰赌,好好回家跟你媳妇过日子,再敢沾染赌博,谁都救不了你。”
他连连点头,如同捣蒜一般,抱着手里的钱,满脸感激,却也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对着我和老鬼再三道谢后,便识趣地离开了办公室,不敢再多做打扰。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我、老鬼、老吴和林壮四人。
我看向老吴,压着心底的急切,沉声问道:“从头到尾,说说情况,有没有遇到麻烦?对方有没有起疑心?”
老吴看向老鬼,见老鬼没有反对,才开口汇报,语气里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山河,全程一点麻烦都没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老鬼师傅的手段,真的是深不可测。”
他们抵达吕老歪的地下赌局后,老鬼让林壮留在赌局外围的车里待命,时刻观察四周动向,把响狗藏在座椅下方,随时做好接应和兜底的准备,没有老鬼的指令,绝不靠近牌桌。随后老吴带着婉晴舅舅,按照老鬼的吩咐,装作是远道而来、想翻本的赌徒,报了里面熟人的名号,顺利通过了门口打手的排查,进入了赌局内部。
赌局设在废弃工厂的厂房里,里面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十几张牌桌围满了人,骂喊声、叹气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处处透着浮躁和戾气。吕老歪手下的老千,混在牌桌之中,眼神锐利,四处扫视,盯着每一个入局的人,一旦发现肥羊,便会立刻设局下套。
老鬼进门后,没有丝毫慌乱,找了一张最不起眼、靠近角落的牌桌,让婉晴舅舅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后,看似是无关紧要的跟班,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牌面,偶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示婉晴舅舅出牌。
起初,婉晴舅舅心里发慌,手都在抖,怕再次输钱,老鬼只低声说了一句“稳住,照做出牌”,便再无多余的话。
开局几局,老鬼故意让婉晴舅舅小输几把,彻底放松对方老千的警惕,让对方觉得这就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没有半点防备。等到对方老千彻底放下戒心,开始肆无忌惮地出千做局时,老鬼才真正出手。
说到这里,老吴顿了顿,看向老鬼的眼神满是敬佩:“山河,你也知道,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多多少少懂一些千术,牌桌上的手法、换牌、记牌的门道,我都看得明白,可老鬼师傅的手段,我全程盯着,睁大眼睛看着,愣是没看出半点出千的痕迹。”
“老鬼师傅的手始终放在身侧,没有靠近牌桌,没有触碰牌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过多流转,只是静静站着,每一次提示出牌,都精准无比。牌面就像是按照他的心意排布一般,想要什么牌,就来什么牌,对方老千的所有手法、所有布局,在他面前全都无所遁形,对方想出的牌、想做的局,他全都了然于心。
短短半个多小时,局势彻底反转,婉晴舅舅从一开始的小输,变成步步稳赢,一把比一把赢得多,把之前输的七八十万,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全都赢了回来,甚至还多赢了十几万。
吕老歪手下的那几个老千,越打越慌,越打越乱,明明自己做足了局,却始终赢不了,明明看出不对劲,却偏偏抓不到任何把柄,找不到任何出千的痕迹,只能看着大把的钱被赢走,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整个过程,老鬼全程淡定自若,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气场沉稳,压得对面的老千乱了阵脚。等到赢够了钱,老鬼没有丝毫贪恋,立刻示意婉晴舅舅收手,起身就走,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对方老千心里不服,想要上前阻拦,林壮早已察觉到动静,从车里下来,守在赌局门口,身姿挺拔,眼神凌厉,周身透着一股威慑力,对方打手见状,以为只是普通的随行保镖,又抓不到任何把柄,不敢贸然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拿着钱,从容离开赌局,全程没有发生任何冲突,没有惹上半点麻烦。"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老千,可跟老先生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老先生的千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无影无形的地步,真正的高手,莫过于此。”老吴由衷地感叹,语气里满是敬佩。
老鬼始终静静听着,没有丝毫得意,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着眼前这位孤僻神秘的师傅,心里也是满心震撼和感激,他的千术,远比我想象中还要高深,他的沉稳和格局,更是常人难以企及,当年他教我的,不过是皮毛,真正的本事,他深藏不露,却在我最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出手相助。
事情彻底摆平,没引火烧身,没惹麻烦,没暴露任何身份,我悬着的所有心思,终于彻底放下。
林壮也上前一步,对着我沉声汇报:“山河哥,响狗全程妥善保管,没有外露,没有动用,一切平安。”
我点头,让林壮先下去休息,守好场子,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老鬼、老吴三人,我让老吴也先去忙后续事宜,老吴会意,躬身退下,临走前,再次对着老鬼投去敬重的目光。
人都走后,我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色纸袋,里面装着整整二十万现金,是我特意为老鬼准备的,不多不少,足够他在城中村安稳过日子,买上好酒,不用再喝廉价的散装白酒。
我把纸袋递到老鬼面前,语气敬重,满心真诚:“师傅,这次多亏了您,这点钱,您拿着,买点好酒,改善改善生活,往后不用再委屈自己。”
老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厚厚的纸袋,却没有伸手去接,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右眼,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我递过去的钱,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我不缺钱。”
我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师傅,这是我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这次您为了我的事,破例卷入江湖纷争,我心里过意不去,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老鬼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深意,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为日后埋下伏笔:“你的心意,我领了,钱拿回去。你管好你自己,干好你的临江会,守好你的场子,稳住你现在的一切,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右眼微微眯起,眼神深邃,看向窗外,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砸在我心上:“我这辈子,隐居避世,不求钱财,只求安稳。但世事难料,人这一辈子,没有谁能保证一辈子不求人,说不定将来,我还有求你的时候。”
这话一出,我心里猛地一震。
老鬼的话,意味深长,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避了一辈子的是非,如今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说明,他的过往,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他那只瞎掉的左眼,他整日对着镜子的沉默,他对江湖纷争的极致抵触,全都有了缘由——他不是甘愿隐居,是在躲避,是在蛰伏,是在等一段尘封恩怨彻底落幕。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孤寂、眼底藏着万千故事的老人,没有再勉强他收钱,只是郑重地点头:“师傅,我记住了,只要您开口,但凡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老鬼没再多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左眼窝,动作依旧是那般沉重,随即拎起自己的黑色布包,起身就往门口走,他一刻都不想在临江会多待,只想回到他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重回与世隔绝的日子。
我连忙跟上,亲自送他到楼下,安排了最稳妥的车,送他回城中村。
临上车前,老鬼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右眼盯着我,一字一句,语气沉了几分:“管好你的人,守好你的规矩,我的事,烂在肚子里。吕老歪这人睚眦必报,这次吃了哑巴亏,日后定会暗中排查,你多加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弯腰上车,车子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临江会门口,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次的事,看似圆满解决,可老鬼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他身上藏着的秘密,他未来可能有的求告,还有吕老歪埋下的隐患,都让我清楚,这一切远没有结束。
风吹过,我攥紧拳头,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守好临江会,守口如瓶,等着老鬼那句未来的求助,也等着应对接下来,注定不会平静的江湖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