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回到学校,日子便像被拧紧了发条,一刻不停地往前转。实验、论文、数据、报告,一项接着一项,填满了每一个清醒的间隙。她几乎把自己埋进了实验室,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陈斯远也忙。实习单位那边压了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课业也不能落下,偶尔还要出差。但只要人在京市,他一定会来陪她。有时候是中午送一顿饭,有时候是晚上接她回檀宫,有时候只是在她自习的时候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一句话不说,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李明珠回檀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她住在学校宿舍,方便早起做实验。日子过得快而单调,像一条笔直的河,没有什么波澜,但也没有什么阻碍。
不知不觉,树褪去了冬季的苍颓,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迎春花一丛一丛地开了,金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有了暖意,阳光也变得绵软起来,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李明珠的生日快到了。
陈斯远在Q省出差。他发消息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疚:“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去,抱歉……”
李明珠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看到消息,随手回了一句:“不用,我本来就对过生日没什么感觉,不用太在意的。”
“回去给你补上?”
“真的没事,你知道我,我并不在乎这个。”
“可是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你的第一个生日。我应该重视。”
李明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打了几个字:“那好,那等你回来再说。”
她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想到了什么,她笑了一下摇摇头,想继续整理数据。可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起来。
生日这天,李明谦打电话来,说苏雨柔让她回家。不是回李家大宅,是回老宅。李明珠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奶奶过年时拉着她的手说“小五,下次一定住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温热而干燥,握得她手心微微发汗。
她答应了。
老宅的气氛不太对。
这是李明珠进门后的第一感觉。
奶奶依旧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那副永远织不完的毛线,但她的表情不像往常那样舒展,眉心微微蹙着,像有什么东西搁在那里。大哥、二哥坐在一侧,面色凝重。李明谦坐在另一侧,看到她进来,起身想说什么,又坐下了。苏雨柔坐在李奶奶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杯里,没看任何人。
“小五,回来了。”李奶奶的声音还是和蔼的,但那和蔼底下,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
李明珠换了鞋,走进去,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没有人像往常那样寒暄,没有人问她实验做得怎么样、论文写得顺不顺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东西,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确定了么?”李爷爷的声音从主位传来,苍老,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闷雷。
大哥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确定了。上面会处理。但这风能刮到哪,卷到谁,不好说。”
李明珠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像听一段加密的广播——每个字都听得清,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很感兴趣。李家的事,她这几年都没有参与过,也不想过问。
“奶奶,我上书房待一会儿,一会儿下来。”她站起身,拎起包,想上楼。
“小五,马上吃饭了,别上楼了。”苏雨柔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点急切。
李明珠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她像没听到一样,上了楼,走进那间她小时候的书房,关上门,靠在书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饭吃的很早,菜色很丰盛。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扇贝、糖醋排骨、干煸豆角——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从美食杂志上拍下来的。李明珠看了一眼菜心里没有任何起伏。李家的菜是给李家人准备的。
她什么都没说。她坐在那里,表情平淡得像在食堂吃一顿普通的午饭。她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干煸豆角,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她吃得不快不慢,咀嚼的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让人看不出她到底喜不喜欢这些菜。
饭后,碗碟撤下去,茶端上来。李明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喝。
苏雨柔看了她一眼,像是斟酌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小五,你和斯远……没有可能了吗?他不是说很喜欢你,你们不能在一起么?”
李明珠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母亲。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倒影。
“您想说什么?”她问,“我们还没有考虑太多。尤其我现在,只考虑怎样能顺利毕业。”
苏雨柔和李秉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很淡,但被李明珠捕捉到了。她不知道他们在失望什么——是失望她和陈斯远没有在一起,还是失望她这个“筹码”没能押在最有利的注码上?
“算了。”李秉光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的果断,“这个时候和陈家继续绑定也没必要。爸,你觉得孙家怎么样?”
李爷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孙家,这几年势头很猛。孙家老大是狠角色。孙家有他必定会更上一层楼。”
“孙家这几年发展得很好。”李秉光接过话,语气里多了一点热度,“孙家那位那天还跟我说,他家小儿子很喜欢明珠的。”
孙家?李明珠在心里迅速搜索了一圈。小儿子?
“孙逸臣?”李明谦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对,你认识?”李秉光看向他。
李明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骂人,又像是在努力克制。
李明珠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她想起孙逸臣在雪场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故意用可人威胁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种带着猎手审视猎物般的、志在必得的眼神。原来如此。原来他早就在布局了。
“爸,你是什么意思?”李明谦的声音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