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御园，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烧水、热油。厨房里很快弥漫起油烟和香气，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水龙头哗哗地流着——这些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竟让人觉得不那么孤单了。她做了四菜一汤，排骨海带汤、清蒸鲈鱼、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焗油大虾。菜摆上桌，她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阿瑾，开动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对面那个碗里。然后自己也开始吃。一块排骨，一口鱼，一筷子西兰花，一口米饭。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那碗一口未动的米饭，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你都没好好吃过一次我做的菜。”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你说喜欢吃，但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做的，你才说喜欢。你妈妈做的才是你真正的口味。你从来没说过想家，但我知道你想。尤其是最后那段日子，你总说海市的什么什么好吃，我就知道，你想回去了。”
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对面那只碗的碗沿。
“阿瑾，若有来世，我一定好好给你做饭，等你回家。”
她在御园住了两天。除夕夜没有等到午夜就回来了，初二才离开。这是她和周怀瑾最后的年。
从今往后，她会去檀宫过年，会和另一个人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守岁、放烟花。她不会忘记他，但不会再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困在原地。
走之前，她把御园收拾干净。把他的羊绒衫叠好放到原来的位置；碗筷洗好，放回橱柜；灶台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地板拖了，茶几上的相框摆正了，冰箱里的旧饺子没有扔掉——她不忍心。她站在玄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张合照上周怀瑾笑着的脸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凝固了时间的画。
她走回去，弯下腰，在照片上那个少年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拉上窗帘。
“阿瑾，我走了。下次再来。再见。”
她直起身，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像一个句号。
走出门，她打开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苏雨柔、三哥、李明谦、陈斯远、七七、可人……几十条，密密麻麻的。她先给七七和可人发了微信：“我很好，之前有事不方便联系，别担心。”
然后给李明竑打了过去。
“三哥，看到你发的信息了。让你担心了。”
“很担心。”李明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沉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看到你关机前给我发的微信了，我有准备。小五，你这两天在哪儿？”
“在外面，有些事情。”李明珠边说边往外走。她走了楼梯，一级一级，慢慢往下。像她刚搬来御园的时候，和周怀瑾一起爬楼梯，两个人比赛谁先到家，她总是输，他总是让着她，在最后一层停下来等她。
“三哥，我——”
她走出单元门，忽然停住了。
单元门外，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陈斯远的脸。他朝她招了招手，嘴角弯着，眼底却有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淡淡的笑意。
“三哥，我看到熟人了，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出去。
“陈斯远？你怎么在这儿？”
“怕你走的时候没有车。”他推开车门下来，身上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特意来接你。”
“你怎么——”李明珠看着他，又看了看车顶上那层积雪，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想到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点不好意思，“怎么样，厉害吧？上车。”
李明珠没有动。她看着车顶上的雪，又看了看他大衣肩头洇湿的痕迹，那里雪融了又冻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什么时候来的？不会一直在这儿吧？”
陈斯远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自然地像做了很多遍：“不用多想，我只是想着你肯定在。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儿等你。半夜冷了就发动车暖一暖，还好有个便利店24小时营业，可以买咖啡。”
“抱歉。”李明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应该先跟你说的。你一直在车里？怎么不上楼？这天多冷啊。”
陈斯远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温柔。“不想打扰你们。”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说过，我会走向你，你不要拒绝我就好。看到你……很欢快。我好像看到了那时候的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还有，想你一出来，就能坐在温暖的车里，能看到我。知道还有人在等你。你不孤单。”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明珠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贴上他微凉的脸颊，然后踮起脚，温软的嘴唇落在他唇上。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就已经被涟漪推远了。陈斯远愣在那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退开半步，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陈斯远。我只是想，和他再一起过个年。”她吸了吸鼻子，“从下次开始，或许过年也不会再回来了。”
陈斯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想起除夕夜她在微信里说的那句“好”。她不是敷衍他。她是真的有考虑，所以才会在除夕夜就回来——回来看看他。
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近，低下头，用自己的唇覆盖上那片温软。不是之前那种一触即分的、小心翼翼的吻，而是一个带着温度的、有重量的、像是要把这一天一夜的等待和担心都揉进去的吻。良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回李家？”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李明珠点了点头，“需要回去一趟。”
回到李家，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紧绷。她一进门，几道目光同时射过来，像几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回来了。”李明珠在这种喘不过气的环境很不适应，说完就想上楼。
“站住。”李秉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明珠停下来，转过身。
“你怎么不说话？去哪了？”苏雨柔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急。
“没什么说的。”李明珠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比客厅里的人高出一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这两天到底去哪儿了？”李秉光的声音沉了下去。
“出去有些事情。”李明珠的语气很平，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李秉光的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李明珠转身上楼了。
苏雨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胸口堵得慌，转头看向李秉光，压低声音：“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有男朋友了？她是去男朋友家了？”
李秉光没有回答。
李明珠很快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电脑包，换了外出的鞋。
“我今天回学校了，要做实验。晚上不回来。”
“小五，这还过年呢。”苏雨柔站起身，“做实验不能等过完年再——”
“不用。”李明珠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决绝，“我不想在这儿被你们批斗，也不想大过年的你们不痛快。我回学校，对大家都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