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鸟出发前,和凰后有过约定。每隔七日,她会用凤族秘术传回一道南明离火的气息,报平安。第七日,凰后没有等到那道气息。她又等了半日,还是没有。火鸟的南明离火气息彻底消失了。
凰后坐在梧桐宫偏厅,手里捏着一枚赤红色的凤羽——那是火鸟临走时留下的。凤羽上的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黯淡的羽毛。她把凤羽放在案几上,对身边的侍女说:“去叫朱雀来。”
朱雀很快来了。她站在殿中,穿着正红色南明离火纹云锦锦袍,腰间挂着离凰刃,头发束得高高的,英气逼人。
“母后。”
“你姨母在大荒遇到了麻烦。”凰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她的南明离火气息已经消失半日了。你带凤卫队去找她。”
朱雀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里。她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殿。
凤卫队十二人,在梧桐宫外列队。朱雀点了六个人,其余留守。她带队往西南方向飞去,一路追踪火鸟留下的气息。那是凤族嫡系之间的血脉感应,别人感应不到,她能。火鸟的气息消失的地方,在大荒深处,一片沼泽附近。
飞了一天一夜,朱雀终于看到了那片沼泽。
黑水漫延到天边,灰白色的毒雾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朱雀停在沼泽边缘,凤卫队跟在她身后。她试了一下,飞不高。禁空。她把手伸进雾里,指尖立刻感到一阵刺骨的阴冷,雾像活物一样缠上来。
“殿下,进不去。”凤卫长说。
朱雀没有回答。她沿着沼泽边缘飞,一寸一寸地找。毒雾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她找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处雾气相对稀薄的地方——那里的黑水没有那么稠,水面下的枯枝能看见轮廓。
“你们守在这里。”朱雀对凤卫队说,“守住出口,别让雾扩散。”
“殿下一个人进去?”
“嗯。”
朱雀拔出离凰刃,赤金色的南明离火在刀身上燃起来。她的火不是火鸟那种狂暴的战火,是灵火,纯净、驱邪、破障。她一刀劈开雾气,火光所到之处,灰白色的毒雾像被火烧的纸一样卷曲、退散。她冲了进去。
沼泽深处,火鸟和青龙背靠背站着。火鸟的南明离火已经暗得只剩一丝,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她的嘴角在流血,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
青龙的龙渊剑插在鞘里,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拔不出来。灵力已经耗尽了,丹田里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回应,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相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九个喉咙一起开口,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气,有的在说话,有的只是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嘶声。火鸟闭上眼睛,不去听。但声音钻进她的耳朵,怎么都挡不住。
一道赤金色的火光从雾中炸开。
雾散了。不是慢慢退,是被劈开的。离凰刃的刀锋从雾中劈出来,火光像一把利刃,将灰白色的毒雾撕开一道口子。朱雀从雾中冲出来,落在火鸟面前。她的袍角沾了黑水,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但离凰刃上的火光稳稳地燃着,不暗,不灭。
火鸟睁开眼睛,看见朱雀,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母后让我来的。”朱雀说,“姨母,你的火快灭了。”
火鸟没有反驳。
朱雀转头看向青龙。“青龙哥哥,你也在。”
青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血色,但站得还稳。
沼泽深处,相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只有一道喉咙在说话,不再是嘈杂的九个。他的声音里带着犹豫。
“朱雀?凤族的二公主,怎么连你也来了?”
朱雀没有回答。她把离凰刃举高了些,南明离火燃得更旺,赤金色的火光在雾气中炸开,将周围十几丈的毒雾全部逼退。火鸟的南明离火也燃了起来,虽然只剩一丝,但朱雀的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火也跟着亮了一分。
“走。”朱雀说。
火鸟没有动。她看了一眼青龙。“他走不动了。灵力耗尽了。”
朱雀走到青龙身边,把离凰刃插回鞘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青龙哥哥,跟着我。”
青龙没有说话,被她扶着往前走。火鸟跟在后面,南明刀上的火光又亮了一些。朱雀在前面开路,离凰刃的赤金色火光劈开毒雾,雾气在她面前退散,又在她们身后合拢,但合拢的速度越来越慢。
相柳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时远时近。
“朱雀,你这是在坏我的事。”
朱雀没有回头。
“你母后知道你这么做吗?”
朱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沼泽深处。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知道相柳在哪里,但他一定在看着她们。
“我母后让我来的。”她说。她拔出离凰刃,刀身上的南明离火猛地炸开,赤金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头顶的雾墙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火光映在沼泽上,黑水翻涌,雾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烧焦的蛇皮在卷曲。
相柳的九个喉咙同时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被火光灼痛了。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不再从容。
“离凰刃……你带了离凰刃。”
朱雀没有回答。她握着刀柄,火光在她周身流转,将靠近的毒雾全部焚烧殆尽。她的眼睛盯着沼泽深处,没有退让。
沼泽深处沉默了很久。相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轻了很多,像是隔了一层水。
“好。这次我不拦你们。但下次……”
朱雀没有等他说完。她转过身,扶着青龙继续往前走。离凰刃上的火光没有熄灭,一直亮着,护着三人穿过最后一片雾墙。
她们冲出了沼泽。
凤卫队在外面等着。看见朱雀出来,凤卫长迎上来。“殿下!”
“没事。”朱雀说。她把青龙交给凤卫,回头看了一眼沼泽。雾还在翻涌,但相柳没有再开口。
火鸟靠在一棵枯树上,南明刀插在身边的泥地里,刀身上的火光彻底灭了。她的嘴角还在流血,袍襟上全是血和泥。
朱雀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到火鸟嘴边。
“姨母,吃了。”
火鸟没有接。她看着朱雀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把药丸吞了下去。
“你怎么才来?”她说。
“姨母,我已经尽快了。”
火鸟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枯树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朱雀站起来,走到青龙身边。
“青龙哥哥,你伤着了?”
“没有。”青龙说。
朱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过身,对凤卫长说:“收拾一下,准备回去。”
凤卫长应了一声,带人去清理周边的痕迹。朱雀站在沼泽边缘,看着雾气翻涌。离凰刃上的火光慢慢暗了下去,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沼泽深处。
相柳没有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