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等磁共振结果出来。
他骗了周成。他说回医院等报告,但出租车开到市局门口的时候,他跟司机说:“去城东。城东废弃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左眼贴着纱布、脸色像死人一样的男人有点吓人,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林深靠在后座上,右眼盯着窗外。街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荒地,从荒地变成那栋灰白色的旧楼。司机停下车,没有熄火,回头看着林深。
“先生,这地方……你确定?”
林深付了钱,推开车门。“确定。”
他下了车,司机一脚油门走了,轮胎扬起一片灰。林深站在原地,等灰散了,才往里走。大门还是那扇铁门,白天看起来比晚上破得多——门上的绿漆起泡了,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皮肤上的水疱。他推开门,铁门吱呀一声,比昨晚的声音更尖,像老鼠叫。
一楼大厅。白天。光线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林深站在大厅中间,抬头看天花板。吊灯碎了,只剩一个铁架子,锈得发黑。墙上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发霉的水泥。他看到墙角有一个破旧的轮椅,轮子歪了,倒在那里,像一个死去的动物。
他上了楼梯。十二级台阶。白天看得清每一级的样子——台阶边缘磨圆了,水泥面上有裂纹,裂纹里长着细小的青苔。他踩在第三级上,鞋底打滑,扶了一下墙。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笔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几个月有人来过。
二楼。走廊。
白天的走廊比晚上短。光线从两头的窗户灌进来,把走廊照得很亮。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红砖,像伤口翻出来的肉。林深走在走廊里,脚步声比晚上轻,因为地面有灰,鞋底踩上去,噗噗的,像踩在雪地上。
他走到防火门前。
门还是关着的。白天看得清它的颜色——军绿色,但不是新的那种绿,是褪了色的、发黄的绿。门把手锈了,他握上去,掌心沾了一层铁锈。他用力推了一下,门没开。和昨天一样。
他蹲下来看门锁。锁芯是新的,不锈钢的颜色,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的一样。锁芯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划痕——有人用钥匙开过这把锁,很多次。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锁芯的表面,没有锈,是光滑的。
这把锁不是这栋楼原装的。是有人后来装上去的。
林深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对面的第一间房间。门是木头的,刷着深棕色的漆,漆面起泡了,门把手是一个铁钩子,钩子上挂着一根生锈的铁丝。他拧了一下铁钩,没拧动。锈死了。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
没开。
又撞了一下。
木门发出一声闷响,门框上的木条裂了一条缝。他退后两步,抬脚踹在门把手的旁边。门开了——不是撞开的,是门框的木条整个断了,门板往里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铁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铁床上没有床垫,只剩下木板,木板上有黑色的霉斑。床头柜的抽屉歪着,半开着,里面有一本发黄的书,封面烂了,看不清书名。衣柜的门关着,他走过去,拉开。
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深走出房间,走到第二间。这次他没有踹门,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卫生间,马桶碎了,洗手台掉了,水管从墙里伸出来,像一截断掉的骨头。地上有碎玻璃,踩上去咔嚓响。
他退出来,走向第三间。
门锁着。他踹开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四间。门开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歪了。他走进去,打开台灯的开关——没电。他用手摸了一下灯罩,不烫。台灯放的位置很正,正对着椅子,不像被人随手丢在这里的,像是有人刻意摆好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下。木头椅子,三条腿稳,第四条腿短了一截,坐上去晃了一下。他站起来,看了看桌面。桌面有划痕,刻着什么字。他俯下身,凑近看。
“林深。”
两个字。刻在桌面上,笔画很深,有人用刀反复刻了很多遍。
他的手指摸着那两个字,指尖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和刀痕的粗糙。他想起来——不是想起来,是感觉到——这间房间他来过。不是梦里,是现实中。他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这盏台灯,用手指在桌面上刻字。刻的是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为什么不刻别的?为什么不刻“救命”?为什么不刻“刘小禾”?只刻自己的名字。
他在提醒自己——我是谁。
他已经开始忘了。
林深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还剩最后一间——走廊尽头,防火门旁边的最后一间房间。他走过去,门是铁的,灰色的,没有把手。他用手掌推了一下,门开了。很轻,像刚被打开过。
房间很小。五六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地上有一张毯子,灰色的,卷起来靠在墙角。毯子旁边有一瓶水,半瓶,瓶盖拧着,水已经浑浊了。一瓶药,白色的塑料瓶,标签被撕掉了。
林深蹲下来,拿起那瓶药。摇了摇,还有几粒。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在掌心——白色的,没有标记,像普通的止痛药或者安眠药。他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好,放在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字。
不是刻的,是用血写的。黑色的,干透了,嵌在墙皮里,像一幅抽象的画。
他凑近看。
是一个名字。
“刘小禾。”
字迹歪歪扭扭,不像用笔写的,像用手指蘸着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有些笔画歪了,涂掉了,重新写。写这个名字的人,手在发抖。
林深伸手,用指尖触摸那个名字。墙皮粗糙,血迹干硬,像一层薄薄的痂。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一个背包。白色的,上面全是灰,拉链开着。他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捏住拉链头,拉开。包里有一件叠好的白色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白色运动鞋。衣服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破损,叠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的。
T恤的领口内侧,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
“刘小禾。C大中文系。”
林深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不疼。他的右眼看着那个名字,左眼的纱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血,是泪。泪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那件白色T恤上。
刘小禾的衣服。她的背包。她来过这里。她在这里换了衣服?还是别人帮她换的?她在这里住了多久?还是只待了几个小时?
他想起那条心率曲线。一百三十,持续一小时。那是他在害怕。但也许不只是他。也许她也害怕。比他还怕。
他拿出手机,打给周成。
“我在城东废弃医院。二楼,最后一间房间。你过来。带技术科的人。”
电话那头周成骂了一句脏话。“你他妈的不是回医院了吗?”
“我骗了你。”
“我知道你骗了我!你给我待在那里别动!哪都别去!我马上到!”
周成挂了电话。林深把手机放在地上,坐在背包旁边,靠着墙壁。墙上有刘小禾的名字,用血写的,就在他头顶上方。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名字。黑色的笔画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眼,像一个伤口。
他闭了一下右眼。左眼的灰白光斑在黑暗中浮动,和墙上的名字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梦里的房间。墙上贴满照片。刘小禾的照片在最中间,眼睛闭着。陈枫说她不是在睡觉,是在等他。等了四年。
他等到了。
但晚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还有对讲机的滋滋声,金属器具碰撞的声音。周成来了。带了很多人。
林深没有动。靠着墙,闭着右眼。
门开了。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刺眼。他用手挡住眼睛。
“林深。”周成的声音从光后面传来,沙哑,喘着粗气,“你发现了什么?”
林深指了指墙上的名字。
“刘小禾。”他说,“她来过这里。”
周成蹲下来,看着那个血写的名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拍照。取证。整个房间,每一寸都不要漏。”
技术科的人涌了进来。有人拍照,有人刷指纹,有人提取墙上的血迹样本。林深被周成拉出了房间,拉到走廊里。走廊里的灯被人打开了——不是原来的白炽灯,是他们带来的移动照明灯。灯光惨白,把走廊照得像手术室。
“你在这里待着。”周成说,“不要进去。不要碰任何东西。”
林深点头。
周成走进房间了。林深靠在走廊的墙上,滑坐在地上。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他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个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灰尘,被移动照明灯的光线照得发亮,在气流中缓缓飘浮。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你找到了。”
林深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
“她死了吗?”
“你觉得呢?”
“我问你她死了没有。”
“你心里有答案。”
林深把手机扔在地上。屏幕朝下,亮了一下,灭了。
他闭上了右眼。
黑暗。
走廊。白炽灯。防火门。梦又来了。在他醒着的时候来了。
他睁开眼睛。
走廊还在。白炽灯还在。防火门还在。但周成不见了。技术科的人不见了。移动照明灯不见了。
只剩他一个人。
和那扇门。
门开着。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白色卫衣。马尾辫。
秦月。
她的眼睛睁着。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她伸出手,指向走廊的另一头。
林深转身。
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深色冲锋衣。黑色手套。白色面具。面具上有弹孔。弹孔后面有一只眼睛。
灰色的。
他的。
那个人朝林深走过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林深的心跳上。
林深没有后退。
这一次,他没有怕。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面具上的弹孔正对着林深的左眼。
“你找到她了。”那个人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对。”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
那个人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的脸,是他的。但不是现在的他。是四年前的他。更年轻,更瘦,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左眼角没有那颗痣——那颗痣还在他的皮肤下面,还没有被挑出来。
“你杀的吗?”林深问。
那个“林深”摇头。
“那她怎么死的?”
“你忘了。你亲手把她放在那间房间里,盖好毯子,拧开一瓶水,放在她手边。然后你走了。你锁上了防火门,走出了废弃医院,回了家。你洗了澡,换了衣服,上了床。你告诉自己,明天再来接她。但你没有来。你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你不敢来。你怕她还在那里。你更怕她不在。”
林深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第四天,你又梦到了她。她在走廊里跑。她在逃命。有人追她。你叫她快跑,她听不到。她死了。你醒来了。从那天起,你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她在跑。有人在追。她死了。你救不了她。”
林深跪在了地上。
“她不是别人杀的。”那个“林深”蹲下来,和他平视,“是你杀的。你把她留在那里,让她一个人等死。”
“我没有杀她。”
“你没有动手。但你没有救她。一样。”
林深闭上了右眼。
黑暗。
再睁开的时候,走廊空了。周成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林深!你听到了吗?”
林深看着周成的脸。那张脸上有汗水,有焦急,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恐惧。周成在害怕。不是在害怕案子,是在害怕他。
“你刚才在喊。”周成说,“你说‘我没有杀她’。说了好几遍。”
林深张了张嘴。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谁?”周成问,“你说你没有杀谁?”
林深低下头。
地上有一摊水——不是水,是他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流了那么多,把地板弄湿了一片。
“刘小禾。”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没有杀刘小禾。”
周成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我知道。”周成说,“但你把她留在这里了。对吗?”
林深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墙上那个血写的名字,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