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深发现自己还握着那个水杯。杯子里的水只剩一个底,不知道是喝了还是洒了。他的右手手指僵着,掰不开,用左手一根一根掰开,关节咔咔响。护士进来量体温,看到他的手,没说话,把体温计塞到他腋下。
“37度2。有点低烧。”护士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眼压还是高,今天上午再做个检查。”
林深点头。
护士走了。他拿起手机。七点四十分。六条消息。两条周成的,两条方琳的,一条赵主任的,一条陌生号码的。他没看陌生号码的,先点开了周成的。
“赵主任确认了定位器的事。数据还在。技术科在分析。”
“你今天的磁共振约了没有?”
林深回:“约了。十点。”
然后点开方琳的。
“定位器数据恢复了一部分。2019年3月到4月,你的运动轨迹集中在三个区域:C大、精神卫生中心、城东废弃医院周边。每天下午到凌晨都在外面。具体位置还在精确定位。”
“刘小禾失踪当天,你的定位显示你在城东废弃医院停留了四个小时。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个小时。他在那里待了四个小时。和谁?刘小禾?还是自己一个人?他不记得。四个小时的空白,像一块被挖走的拼图,剩下周围的碎片,凑不成完整的画面。
他点开赵主任的。
“林深,你昨天问我的那些事,我查了当年的档案。你签署知情同意书的原件找到了,需要的话可以来调阅。另外,你2019年在中心做的心理评估量表结果还在。你的抑郁和焦虑分数都很高,我当时建议你住院。你拒绝了。”
林深放下手机。他拒绝过住院。他不记得。
最后一条。陌生号码。
“你今天会知道答案。”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比昨天多了一条,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像一道闪电。病房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出院了,床铺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没有人睡的坟墓。
护士来通知他去检查。他下了床,脚踩在拖鞋里,走了两步,头晕,扶住墙。等了几秒,晕眩过去了,继续走。检查室在一楼,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他走在走廊里,用右眼数灯管,数到第三十根的时候,到了。
磁共振的机器像一个白色的棺材。他躺上去,技师让他不要动。机器开始响,嗡嗡的,咚咚的,像有人在敲墙壁。他闭上右眼。左眼被纱布压着,什么都看不到。黑暗里只有声音。
他想起了那个水杯。想起了水杯里少了一半的水。想起了护士说他昨晚在喊叫。喊的什么?护士没说。他也没问。怕知道。
检查做完,回到病房。护士给他换了左眼的纱布,说眼压还是高,需要继续用药。他点头。手机又震了。方琳。
“定位器数据完整了。你来一趟。有些东西你必须亲自看。”
林深换了衣服,摘下床头的水杯,倒掉剩下的水,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医院统一配的,杯壁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他用手摸了一下那个缺口,不扎手。
然后走出了病房。
打车的路上,他给周成发了条消息:“我去市局。方琳说定位器数据有发现。”周成秒回:“到了直接来技术科。”
市局。技术科。方琳坐在电脑前,眼圈发黑,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和一份旧档案。周成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喝,只是端着。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方琳指了指屏幕。“你过来看。”
林深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注了2019年3月到4月每一天的运动轨迹。绿色的线是他的移动路径,红色的点是停留超过一小时的位置。红色的点集中在三个地方——C大,精神卫生中心,城东废弃医院。
“这是3月20日到4月20日的轨迹。”方琳放大了城东区域,“你几乎每天都来这里。停留时间三到五个小时不等。大多在傍晚到凌晨之间。”
林深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三十多个。每一个点代表他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三十多个夜晚。他不记得任何一个。
“4月10日。”方琳又调出一张图,“刘小禾失踪那天。你的定位显示你下午四点到达城东废弃医院,晚上八点离开。中间四个小时,你在里面。”
“能精确定位到楼层的吗?”林深问。
方琳摇了摇头。“民用定位精度不够,只能确定在这栋建筑范围内。但你那四个小时的心率数据有异常。”
“心率?”
“定位器记录了你全天的运动轨迹和生理数据,包括心率。你看。”方琳调出一张心率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心率数值。下午四点,他到达废弃医院的时候,心率是每分钟八十五次——正常偏快,可能因为走路。四点到六点之间,心率在一百到一百一十之间波动——高于静息,但不离谱。六点到七点,心率突然升到一百三十以上,持续了将近一小时。
“一百三十以上。”周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在里面跑步?还是打架?”
林深没说话。他盯着那条曲线。心率一百三十。持续一小时。那不是跑步。跑步的心率会有波动,会上升下降,不会持续在高位。那是恐惧。持续的、无法缓解的恐惧。他在那一个小时里,一直在害怕。
七点到八点,心率开始下降。从一百三十降到一百,从一百降到八十。八点整,他离开废弃医院的时候,心率降到了七十二——低于正常静息心率。那是极度疲惫后的低谷。身体耗尽了力气,心脏跳不动了。
“八点之后呢?”林深问。
方琳把时间轴往后拉。八点之后,他的定位显示他回了C大,在校园里走了半小时,然后回了公寓。心率一直在七十到八十之间,没有再升高。
“你离开废弃医院之后,直接回了学校,然后回家。”方琳说,“没有去医院,没有报警,没有联系任何人。”
林深沉默了。
四个小时。他在废弃医院里待了四个小时。心率一百三十,持续一小时。他在怕什么?他在和谁在一起?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还有一件事。”方琳从桌上拿起一份旧档案,“精神卫生中心送来的。你当年的心理评估结果。”
林深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
抑郁自评量表:中度抑郁。
焦虑自评量表:重度焦虑。
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21分(大于10分为睡眠障碍,21分为严重)。
结论:建议住院治疗。患者拒绝。
林深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
“你那段记忆,不是丢了。”周成终于开口,“你是故意忘的。你的大脑受不了那些东西,所以帮你删了。”
林深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忘的?”
“因为你心率一百三十的那一个小时。”周成说,“那不是普通的心率。那是你看到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之后,身体产生的反应。你的大脑记得那个反应,所以它帮你把原因删了。怕你承受不住。”
林深没有说话。
方琳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周成喝了一口咖啡,凉了,皱了皱眉。技术科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
林深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你看到了。你知道那天你在那里。但你知道你为什么在那里吗?”
他没有回复。
“刘小禾和你一起去的。她在里面待了多久,你就在里面待了多久。”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出来的时候,她没出来。”
林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方琳,”他的声音很干,“刘小禾的尸体,找到了吗?”
方琳摇头。“没有。至今没有。”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白布。
他想起梦里那个房间。
想起墙上那些照片。
想起刘小禾的眼睛。
闭着的。不是被挖掉了,是闭着的。她在睡觉。安宁的、不受打扰的、深深的睡眠。
她在哪里睡觉?
在那个不存在的房间里?
还是在他脑子里那个不存在的房间里?
还是——
林深转过身。
“我要去一趟城东废弃医院。”
周成放下咖啡杯。“你疯了?”
“我没有疯。”林深说,“刘小禾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你们搜过那栋楼吗?仔细搜过?”
“搜过。”方琳说,“刘小禾失踪后一周,我们组织过搜索。警犬、探测仪、人工排查,都做过。没有发现。”
“防火门后面呢?”
“防火门后面是楼梯间,直通天台。搜过。什么都没有。”
“防火门前面呢?走廊里?房间里?二楼的每一个房间都搜了?”
方琳想了想。“那时候二楼的房间大部分锁着,我们没有全部打开。但如果有尸体,气味应该很明显。警犬没有示警。”
林深沉默了。
“你觉得刘小禾的尸体还在那栋楼里?”周成问。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那个梦告诉我,她在。她在某个房间里,在某扇门后面,在某个我们没找到的地方。”
周成和方琳对视了一眼。
“我陪你去。”周成拿起车钥匙,“但不是现在。等你的磁共振结果出来。我不想你在那栋楼里晕过去。”
林深点了点头。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那两条消息还在。他盯着最后一条——“你出来的时候,她没出来。”
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你到底是谁?”
已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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