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赤脚站在草席上，脚底有点凉。屋里很安静，油灯的火光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也乱动。他不敢乱动，手放在两边，眼睛看着那把旧椅子后面的人。
老人没回头，拐杖横在腿上，手指搭在上面，一动不动。
陈九抿了抿嘴，喉咙有点干。他不说话，也不催，就站着等。他知道这人不一般，能让他进屋已经不错了，不能再急。他是来请教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过了一会儿，风停了。窗外的雾压着竹林，声音也没了。油灯的火光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说城里出事了。”老人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地下传来的，“说说看。”
陈九马上回答：“是。前两天街上石板缝里冒出蓝紫色的光，弯弯曲曲的符号，一下就没了。后来街角的青砖也出现符文，带着黑气，踩上去的地砖发烫，还有烧纸混着铁锈的味道。一个挑担的汉子踩中那块砖，脚底被烫出了泡。”
他顿了顿，继续说：“空气里有股味儿，白芷说是祭炼之气，我没闻出来，但确实不对劲。那天我右手心突然发麻，跟我上次进黑山娘娘祠之前的感觉一样。之后天也变了，云压得很低，风刮得奇怪，明明是晴天，影子却是歪的。”
老人轻轻敲了下拐杖，“笃”地一声。
陈九知道他在听，接着说：“我们一开始以为是邪教搞鬼，可秦三爷看了残符，说这不是普通的邪术。昨夜我又看到那光，这次是在糖画摊前，光很软，不像刀刻的，倒像是……有人在试，试探什么。我怀疑阴阳两界出了问题，但拿不准。”
说完，屋里又静了下来。
老人终于开口：“你没猜错。这不是鬼怪作乱，是大阵裂了。”
陈九心里一紧，眉头皱起来。
“古时候金陵城有个阴阳阵，设了四十九个点，放在风水要紧的地方。这个阵不是为了镇鬼，也不是驱邪，是为了分开阴阳两界。活人走阳路，亡魂走阴路，互不打扰。现在阵破了，界限松了，阴气进了阳间，所以活人见鬼、地面冒光、空气带脏东西。你看到的符文，不是人画的，是阵快崩时天地自己显出来的，就像伤口流血。”
陈九呼吸变重，手心又开始麻。
“那……是谁打破的？”
“不是谁。”老人摇头，“是时间久了，自然坏的。这阵三百年前建的，靠地脉维持，每六十年要有人续力。可近一百年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更没人修。现在地气乱了，阵眼失衡，一处裂，处处裂。你看到的光，是阵最后的反应。”
陈九咬了咬嘴唇，低头想了想，抬头问：“那能不能修？”
老人沉默一会才说：“能修，但一个人不行。”
“请前辈指点。”
老人慢慢转过身。这是陈九第一次看见他的脸。满脸皱纹，眼睛深陷，眉毛灰白，眼神却很清，像井水映月光。
老人盯着陈九几秒，才说：“阵眼在古城老地方，以前是祭祀用的。现在可能埋在废庙、古井或老坟下面。你要找的不是所有点，而是主眼。别的都是次要的，只有主眼修好了，整个阵才能重启。”
陈九记下了，点头：“我明白了。可是……我一个人，怕办不到。”
“当然。”老人语气平静，“这阵不是普通人能靠近的。没有三个人一起，连阵眼的位置都进不去。”
“哪三个人？”
“一个能感知气息，一个能用法器镇邪，一个敢冲过去破障碍。你胆大心细，但不会通灵，也没有法器，一个人去一定会失败。”
陈九低头想。通灵的人——白芷能分辨药气，也许可以；用器的人——秦三爷有铜钱和符袋，一直用这些；勇敢的人——赵猛肯定行，再难他也敢闯。正好三人。
他抬头问：“前辈知道主眼大概在哪吗？”
老人摇头：“天机不能多说。我能讲的，就到这里。再多一句，就是违天命。”
陈九不再问，弯腰行礼：“晚辈已经明白，谢谢前辈指点。”
他直起身，还站着没走。
老人闭上眼，拐杖放回膝盖上，背对着他，像刚才一样。
陈九知道话讲完了，该走了。他后退两步，转身走到门口架子旁，拿了自己的布袋和外衣。穿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好像从来没说过话。
他系好带子，开门出去。外面的雾还没散，竹林静静的。他关上门，动作轻，没发出声音。
站定后，他深吸一口气，胸口一下子轻松了。
原来不是新邪教，也不是旧仇报复，而是这座城的根基松了。三百年的阵，没人记得，却一直在撑着阴阳。现在塌了，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全城人的灾难。
他得赶紧回去。
秦三爷、白芷、赵猛都在等他。现在他知道该怎么说了。不是查案子，不是抓人，是要找那个被遗忘的阵眼，救这座快要出事的城。
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多了。
太阳出来了，雾开始散。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凉的。他没低头看，只看着前面的小路。
快到官道时，他停下，从怀里拿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炭条写下三个词：
废庙、古井、老坟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他抬头看天。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远处金陵城的轮廓上。
他眯起眼，心想：这城不能倒。
他转身朝城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