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照到村口的时候,火堆里还有点红红的炭。几个烤山芋埋在灰里,皮裂开了,流出甜甜的汁。一个少年蹲在边上,用木棍拨了拨,热气冒出来,他搓了搓手,缩了缩脖子。
陈玄站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肩甲修好了,皮带也扎紧了。他没穿全套盔甲,只披了件旧皮袍,腰上挂着长枪。枪很沉,贴在腿边,像根铁棍。
老猎户走过来,手里拿着半截草绳:“人都派出去了。北坡的小路我熟,三个时辰能到荒村。”
“路上小心。”陈玄说,“别进破屋子,晚上有野狗。”
“知道。”老猎户笑了笑,眼角全是皱纹,“我会把话带到——‘陈玄守村,收容流民,管饭给屋,愿意留的可以一起过日子’,一句不少。”
陈玄点点头。他知道这话传出去,有人不信,有人会哭,也有人会心动。
村里的人一个个从草棚里走出来。昨晚睡得不好,几个孩子靠在妈妈怀里,脸上还有泪。那个被救回来的老奶奶坐在灶边,抱着孩子喂水,手还在抖。
陈玄走到高台前,土墩上还留着他昨天站过的脚印。他转过身,面对大家。
他看着所有人,声音不高:“我不求回报,只想大家一起活下去。”
他指着老奶奶怀里的孩子说:“谁想让孩子再被人抢走?要守住村子,就得有人。”
大家安静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拄着锄头开口:“可要是招人进来,里面有坏人怎么办?山贼假扮流民……”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吃什么。”陈玄打断他。
他抬手一挥,两个年轻人抬来铁锅,架在火堆上。陈玄从粮袋抓出一把糙米倒进锅里,又扔进半块腌菜。
“和我们一样。”他说,“一碗粥,一块咸菜。想吃的就来吃。不想留,吃完也可以走。”
他看向老猎户:“你回来时,带十个人试试。三天内后悔了,随时能走。我不拦。”
老猎户用力点头。
消息顺着北坡小路传了出去。第三天早上,村外树林边有了动静。
十几双脚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声。一群衣衫破烂的人躲在树后,远远望着村子。男人瘦得能看到肋骨,女人抱着婴儿,眼神发直。最前面站着一个瘦男人,眉骨很深,手指粗大。他原来是郡里的小官,识字,会算账,乱世来了丢了工作,带着这些人到处逃命。
他是这群人的领头人。
“哪有白给饭吃的?”他对旁边的人小声说,“怕是骗我们去干活。”
旁边一个女人擦着眼泪:“上次说收留我们的,把男人都抓去修墙,再也没回来……我男人就是死在那儿的。”
他们不敢靠近。整个上午都在林子里看着。
陈玄知道他们在看。
他在村口支起锅,又煮了一锅粥。米不多,浮在水上,但他亲自舀了一碗,递给村里一个孩子。
孩子接过碗,低头喝起来。
陈玄端着另一碗,走到村口的木栅栏边,把粥放在地上,又放了一块腌菜,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站着,一句话不说。
村里人也学他,端着碗站在后面。
风吹动树叶。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胆大的少年跑出来,扑到碗前,狼吞虎咽地吃完,抬头看了眼,转身跑了回去。
不久,五个人走了出来。是那个领头人带着四个壮汉。
他们走到粥前,蹲下,默默吃了起来。
陈玄没上前,也没说话。等他们吃完才开口:“锅在这儿,明早还有。想住,草棚东边有空地,自己搭铺。想走,门开着,没人拦。”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问:“你说能守得住,凭什么?山贼再来呢?没兵没墙,靠你一个人撑得了吗?”
他一说完,身后的人纷纷应声。
“是啊,我们不是没信过人,可每次信了结果更惨。”
“你们凭什么让我们再赌一次?”
陈玄转身说:“跟我来。”
他带着一群人爬上北边的土坡。站定后,指着北坡:“那边有个废弃窑洞,能藏三十人。老猎户说的。”
又指向西边树林:“那边有坑,是我爹以前防野猪挖的,填了土,还能用。”
他指回村里:“盐,我们有半袋。铁锅有两个。会砌墙的,村里有人。打柴打水,人人都能干。”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不靠我一个,靠的是每个人都有用。”
大家安静下来。
陈玄从怀里拿出一张粗纸,摊开。是他昨晚画的村子防守图:寨门位置、壕沟怎么挖、哨塔在哪,都标清楚了。
“明天开始,五个人搭屋,八个人种地,三人打水,两人巡逻。”他说,“每家每天两顿饭,孩子先吃。干活的,多加半勺米。”
他看向李三:“明天你带人登记人口。”
风吹过土坡,吹乱了他的短发。他背着光站着,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脚下的土地。
那人低头看着那张图。手指慢慢摸过“带头人”三个字。
突然,他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我带他们留下!”
身后十几人愣了一下,接着一个个跪下,额头碰在地上。
陈玄没有伸手扶。他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村里多了十五个新人。草棚东边开始搭铺,几根木头立起来,盖上茅草。两个会石匠活的村民带着人清理西边林子里的旧坑,准备改成陷阱。老猎户教几个年轻人认野菜,顺便告诉他们哪些有毒,哪些能吃。
傍晚,锅里的粥比早上稠了些。米沉在底,飘着菜叶。孩子们围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
一个流民妇女抱着孩子接过碗,手直抖。她喝了一口热粥,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没人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响。
陈玄坐在火堆旁,手里拿块粗布擦枪杆。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磨铁。
那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叫李三。”他说,“以前在郡府记粮册。”
“我知道。”陈玄没抬头,“你眼里有算盘。”
李三苦笑:“现在算盘打不出饭来。”
“明天你带人登记人口。”陈玄说,“谁会什么,能干什么,记清楚。不白吃饭,也不白干活。”
“好。”李三用力点头。
远处,两个孩子在模仿昨天陈玄的样子,拿树枝当枪,一前一后比划。一个喊:“破阵!”另一个倒下,逗得大人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草地。
陈玄抬头看了看天。
他站起来,走到土墩上。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望向他。
“明天六点。”他说,“所有人到祠堂前集合。带工具,带力气。”
他停了一下。
“第一件事——修寨门,挖壕沟,立哨塔。”
火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枪背在身后,枪尖露出一点,在暮色中闪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