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染落霞古镇，江面雾气愈发浓重，顺着河道巷弄缓缓漫入镇中。
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拉长斑驳树影与屋舍轮廓。古镇烟火依旧，摊贩收摊、街坊归家，临水窗棂飘出饭菜香气，可那份热闹底下，始终蛰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沉郁。
镇口牌坊上的阴纹被暮色隐去大半，青苔覆石，透着沉寂诡秘。陈砚、苏先生与小七站在老街岔口，望着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巷弄，一时没有贸然往里深走。
“这古镇巷路像迷宫一样，七拐八绕，生人极易迷路。”小七挠了挠头，盯着两旁一模一样的青砖老宅，“而且每条巷子都阴沉沉的，越往深处走，越觉得后背发凉。”
苏先生抬手展开罗盘，盘面铜针微微震颤，始终偏向古镇中心祠堂方向，隐隐带着一股暴戾阴煞之气。
“镇中格局按风水阴阵排布，巷道为脉，老宅为眼，祠堂为阵心。”苏先生低声道，“寻常游客只敢在临街街巷走动，深处老宅、背水小巷，本地人入夜都避之不及。我们先寻一间临大街、阳气足的老旧客栈落脚，不宜住偏僻小院。”
三人顺着主街往里走，不多时便看见一间老式木楼客栈，门头挂着褪色木匾「临江栈」，木门虚掩，檐下两盏灯笼亮得安稳，门前人来人往，烟火气最盛，恰好能压住周遭散漫阴气。
迈步走入客栈，木楼古朴，厅堂摆着老旧木桌木椅，空气中飘着茶香与艾草味，隐约有驱阴安神的效用。掌柜是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人，眉眼内敛，眼神却透着精明，打量三人一眼，语气平淡客气。
“三位是外乡来投宿的？”
“正是。”苏先生拱手，“劳烦掌柜开两间上房，安静临街便可。”
掌柜点点头，拿出登记簿递过来：“外来客人每年都有，但大多只住白日，很少有人敢在镇里过夜。我劝三位一句，住在楼上便可，夜半无论听到什么声响，千万别开窗，别探头张望，更别顺着声音往巷子里走。”
又是一句告诫。
陈砚执笔登记姓名，淡淡问道：“掌柜此话何意？古镇夜里不太平？”
掌柜左右看了看，凑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忌惮：“实不相瞒，咱们镇自古有婚嫁旧俗，近半年邪门得很。好几户人家嫁新娘，头天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推门，新娘就身着红嫁衣悬在房梁上，面带笑意，死状一模一样。”
小七心头一紧：“都是自缢？就没有别的蹊跷？”
“官府来人查过，查不出半点端倪，只认定是自缢。”掌柜叹了口气，“可我们本地人心里清楚，哪有好好的姑娘，新婚之夜无故寻短见？夜里巷子时常传来嫁衣脚步、梳头轻响，还有女子低低啜泣声，老人们都说，是百年前含冤而死的嫁衣女鬼回来了。”
苏先生神色不变，从容付了房钱：“多谢掌柜提醒，我们省得规矩，夜里安分待在房中，绝不乱闯。”
掌柜这才放下心，叫来小伙计领着三人上二楼客房。
客房皆是木质结构，窗临大街，推开木窗便能看见老街灯火与远处河道。房间干净整洁，被褥干燥，墙角燃着一缕细艾草香，默默安神镇秽。
小伙计放下水壶，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夜里千万别往后巷、河边老宅去，那边阴气最重，怪事都出在那一片。”
说罢匆匆下楼，仿佛多待一刻都心生不安。
关上客房木门，小七立刻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木凳上：“这古镇也太邪门了，刚进来就听见嫁衣凶案，还夜夜有怪声，看来那红衣怨魂真不是孤魂野鬼那么简单。”
陈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半阴眼悄然睁开，望向古镇深处。
夜色笼罩下，古镇腹地的老宅区域，萦绕着大片浓郁黑雾般的阴气，层层叠叠盘踞不散，最中心的祠堂上空，阴气压得几乎凝成实质，隐隐有邪咒纹路暗生。
那些死去的新娘居所，恰好分布在阴阵各个眼位上，像是被刻意选定，用作滋养怨气、炼化阴魂的容器。
“不是偶然作祟。”陈砚沉声开口，“新娘自缢、嫁衣诡事，都是人为布局。有人借着古镇百年婚嫁旧俗，以嫁衣下阴咒，活活困死新娘，抽取生魂怨气，用来养煞。”
苏先生正坐在桌前，打开随身木箱，取出符箓、桃木牌、观气铜镜一一摆放整齐，闻言眉头紧锁：
“应当就是断阴宗留在古镇的手笔。他们借古镇地脉阴隙、百年积怨，暗中布下嫁衣咒阵，炼化生魂，炼制邪器。你师父当年察觉此地异样，留下符号标记，就是怕日后此局彻底成型，祸乱一方。”
“那我们明天就去查那些出事的新娘老宅？”小七问道。
“不急。”苏先生摇头，“初来乍到，不明阵局全貌，贸然闯入只会陷入陷阱。今夜先安分休养，静观其变，看看夜半古镇究竟会生出什么异象，摸清阴气流动轨迹，明日再逐一探查。”
三人商定妥当，分住两间相邻客房。小七住隔壁，陈砚与苏先生同屋，方便夜里相互照应。
夜色渐深，街上摊贩散尽，行人归家，古镇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檐下灯笼随风轻晃，映得巷弄光影摇曳。
临近子时，周遭烟火阳气渐渐衰弱，街巷里的阴气开始肆意弥漫。
客栈里一片寂静，客人早已安睡，只剩窗外隐约传来风声流水声。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楼下长街缓缓响起。
脚步声细碎绵软，踩着青石板，一步一停，由远及近，带着女子裹着裙摆的拖沓声响，空荡荡回荡在静谧街巷里。
紧接着，一缕幽幽的梳头声随之飘来，木梳划过发丝，轻缓悠长，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女子低泣，幽怨寒凉，贴着窗缝钻进客房，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七在隔壁房间瞬间绷紧神经，死死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缕凄婉的声响萦绕耳畔。
屋内，陈砚与苏先生同时起身，走到窗边，屏住呼吸，顺着窗缝往外望去。
清冷月色下，老街青石板路上，一道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身影缓步独行。
她身形窈窕，嫁衣红得暗沉如血，长发披散，垂落肩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手里握着一把老旧木梳，一边缓缓行走，一边慢条斯理梳理长发。
脚步停一处，便停下梳头，低低啜泣一声，哭声悲戚入骨，满含无尽委屈与怨怼。
她不走临街灯火处，专往幽暗小巷、无人老宅门口走去，每经过一户深宅大院，门前阴气便随之躁动几分，门内隐约传来熟睡之人梦魇般的呓语。
“是嫁衣怨魂。”苏先生压低声音，“不是一只，是百年间惨死新娘的怨气凝在一起，化作一道虚影，夜游古镇，徘徊在旧时遇害之地。”
陈砚目光沉沉盯着那道红衣身影：“她不是主动害人，是被咒阵束缚，夜夜重复当年出嫁含冤而死的过程。而暗中布局之人，正借着她夜游的怨气，滋养整座古镇的阴阵。”
嫁衣女鬼缓缓行至街巷分叉口，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头，朝着临江栈二楼客房的方向望来。
明明看不清脸面，却让人莫名感觉，有一双冰冷空洞的眼睛，正隔着夜色，直直望向窗后的三人。
小七隔壁房间吓得大气不敢出，攥紧腰间守灵铜铃，强忍着不敢摇动。
苏先生指尖悄然捏起一道镇煞符，阳气内敛，随时准备出手。
陈砚却抬手按住他，微微摇头。
“不必动手。”陈砚低声道，“她只是被操控的可怜亡魂，无伤人之心，我们贸然镇杀，反而会激化百年怨气，正中幕后之人下怀。先静观，跟着她的踪迹，摸清她夜游的路线，便能找到咒阵的关键节点。”
红衣虚影凝望片刻，似察觉屋内有阴阳行内之人，不敢靠近，缓缓收回目光，提着嫁衣裙摆，转身走入幽深背巷，脚步声、梳头声、啜泣声渐渐往古镇深处飘去，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街巷重归寂静。
可那份刺骨的阴冷，却依旧萦绕不散。
陈砚收回目光，沉声道：“她夜游路线，直指古镇中心老祠堂。看来祠堂不只是阵心，更是嫁衣咒阵的源头，断阴宗的据点，多半就藏在祠堂周边，甚至地下。”
苏先生颔首：“今夜暂且按兵不动，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先去镇上老街打听百年婚嫁旧俗，再寻机会靠近老祠堂，探一探地底阴隙的虚实。”
窗外月色清冷，古镇依旧笼罩在诡秘阴气之中。
夜半嫁衣声未落，百年冤怨难平，落霞古镇的局，远比三人想象的更深、更暗、更缠因果。
前路老宅幽深，祠堂藏诡，地底阴城暗伏，一场围绕嫁衣、旧俗、阴阵、邪宗的凶险解谜，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