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出院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君予安还是每天去看他。早上去,送粥。粥是头天晚上泡好的米,早上起来煮,煮到开花,稠稠的,盛在保温罐里。到了陈伯家,敲门,有时候陈伯已经起了,坐在堂屋里等他;有时候还没起,他就把保温罐放在桌上,把毯子往上拉一拉,轻轻关上门走。
下午也去。不送吃的了,就是坐一会儿。陈伯坐在竹椅上,他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两个人不说话。陈伯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胸口起伏很小。君予安就坐着,听墙上老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有时候坐十几分钟,有时候坐半小时。坐够了,站起来,说一声“陈伯,我走了”。陈伯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不嗯,闭着眼睛点一下头。
陈伯的身体没好起来,也没坏下去。就是那样——吃得少,走得慢,话不多。手抖得厉害,端碗的时候要两只手捧着。但眼睛还亮。看到君予安进来,会点一下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看到了”。
“陈伯,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老样子。这三个字就够了。不是好了,也不是坏了,就是还在。
后院那两枝桂花,也是老样子。
桂花是去年插的。周姨剪了两枝给他,用湿布包着根,他拿回去插在后院的土里。不懂怎么插,就是挖了个坑,埋进去,浇水。后来陈伯住院那阵子他没顾上,回来一看,叶子没掉,也没怎么长。就是活着。
君予安每天去后院看桂花。早上去看完陈伯,回来顺道看一眼。下午刻完木头,再去看一眼。浇不浇水看天气。土干了就浇,不干就不浇。他不急。树有树的节奏,不是浇水就能长的。
后院不大,十几个平方,阳光从上午晒到下午。以前堆着木头和杂物,陈伯帮他修屋顶那会儿清过一次,后来堆了旧凳子、坏了的梯子、几块用不上的木板,乱七八糟的。他花了一个上午收拾,把杂物归到墙角,木板靠墙立起来。然后翻土。
锄头是周姨家的,木柄磨得发亮,握上去滑溜溜的。他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土翻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湿土。一块一块翻,翻完了用耙子搂平。耙子齿刮过土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和刀刻木头的声音差不多。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后院的影子跟着转。他蹲在墙根底下,背对着太阳,晒得后背发暖。土翻完了,开始捡石头。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花生米。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捡,手指抠进土里,把石头挖出来。土是凉的,带着湿气,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周姨路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予安,你要种什么?”
“还没想好。”
“种点葱蒜嘛。吃的时候方便。”
“再说。”
“你老说再说。”周姨摇了摇头,“跟你爷爷一个样。你爷爷当年也说要种点什么,说到最后也没种。”
周姨走了。君予安继续捡石头。他把石头堆在墙角,大大小小一堆,土红色的,青灰色的,还有几块带云母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土翻完了,石头捡完了,用耙子搂平,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水面的波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后院平整了。空空的,一大块泥地,颜色比周围的深,是新翻过的。墙角的桂花枝插在土里,嫩绿色的叶子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很显眼。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桂花。两枝,一高一矮,高的到膝盖,矮的刚到脚踝。叶子不大,拇指盖大小,嫩绿色的,叶脉细细的,在阳光下透亮。枝干是灰褐色的,表面有细小的绒毛,摸上去涩涩的。土不干,不用浇水。风吹过来,桂花枝摇了摇,叶子沙沙响。
他就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下午林安来了。她换了一双旧布鞋,走到后院。
“你翻土了?”
“嗯。”
“要种什么?”
“不知道。先翻了再说。”
林安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她蹲下去的姿势比君予安自然,膝盖分开,脚后跟踩着地,两只手插进土里,抓了一把,凑近看了看。
“土还行,不瘦。”
“你怎么知道?”
“我爸以前种地。他说土好不好,看颜色,看粘性,闻味道。”她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个土不酸,还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手掌上沾了一层细土,她拍了拍,又拍了拍,没拍干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你种点好活的东西。别种那些娇气的,你没那个耐心。”
“我有耐心。”
“你对木头有耐心。对树没有。”
君予安没接话。她说的可能是对的。他对木头有耐心,因为木头不会长,刻坏了就是坏了,不会今天刻一刀明天又长回来。树会。树有树的节奏,不是他想让它长它就长的。
林安走到桂花枝跟前,蹲下来看了看。
“活了。”
“嗯。”
“你怎么知道活了?”
“叶子没掉。”
林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种树跟养自己一个样。”
君予安没接话。他蹲下来,又看了看那两枝桂花。叶子绿着,没精神,但没掉。活着就行。活着就还有机会。
林安站起来,往后院外面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手套在工作室桌上。周姨又织了一双,说换着戴。”
君予安回到工作室。桌上放着那双新手套,也是深蓝色的,毛线的,针脚比上一双更密。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是露出来的,专门留的,方便干活。他把手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线头收得很干净,一个结都没有。他套上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好。脱下来,放在桌上,没收。
窗台上的木头排成一排。第一片叶子,缺口的。第一片花瓣,有刀痕的。林安的第一片叶子,歪的。她刻的第一只鸟,歪嘴巴的。缺尾巴的那只。翅膀半张开的。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一只鸟,翅膀收着,蹲在树枝上。刀在手。刀柄是枣木的,被他的手汗浸了两年,颜色比以前深了。他把刀握紧,拇指顶在刀背上。
刀落下去,木屑卷起来,薄薄的,像纸一样卷成一个圈,落在台子上。又一刀,又一刀。刀在走,手很稳。木屑越堆越多,细细的,卷卷的,在台子上铺了一层。
外面的天还亮着,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木屑在光里飘着,细细的,亮亮的,像碎了的星星。
刻了一会儿,他放下刀,走到后院看了一眼。桂花枝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歪歪扭扭的两道。太阳快落了,光线从墙头照过来,把桂花枝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根手指。
土干了。他拿起水壶,接满水,浇在桂花根上。水从壶嘴流出来,细细的,渗进土里。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水迹一圈一圈扩大,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
他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的山被雾裹着,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镇子上有人在烧晚饭,柴火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飘到半空中散开,被风吹淡了,没了。
回到工作室,坐下来。刀在手。天快黑了。光线从窗户退出去,先是从工作台上退,然后是从墙上退,最后只剩下窗框那一小块亮着。亮斑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他没开灯。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摸到了那块木头,摸到了刀的刃口。刀尖落在木头上,推出去,木屑卷起来。看不见,但手知道。刀知道。
木屑落下来,落在台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细细的,凉凉的。
外面天黑了。工作室里也黑了。他没动,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刀,刀抵在木头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桂花枝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