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低垂,沉沉压着青瓦飞檐。雕花窗棂透入的微光,将八仙桌上的茶盏映得半明半暗,泛着冷釉般的青芒。
正堂内,沉水檀香与受潮老木的气息凝滞交融。祖父手书的“耕读传家”匾额高悬梁间,金漆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恍如穿越时光的凝视。
许应逵垂手立于堂中,目光落在父亲脚边一方磨亮的青砖上。喉间像堵着浸透寒水的棉絮,沉坠得连呼吸都扯得生疼。
上首酸枝木主位上,许灿指节死死扣着青瓷盏沿,绷紧的骨节在茶汤映照下泛出青白。他面沉如水,胸膛起伏,正极力压制翻涌的怒意。张氏膝头的素绢帕子早已绞作一团,细密褶皱里蓄着未落的泪。秀儿紧攥着应道的衣角,躲在母亲湘裙后,只露出半张惶然的小脸。
“你……再说一遍?”
许灿的声音自齿缝间挤出,字字裹着冰碴。
许应逵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划过喉咙,带来丝丝灼痛。他抬眼迎向父亲锐利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平稳:
“回父亲,孩儿……想暂缓明年的院试,外出游学三载。”
“逆子!”
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在《许氏家训》抄本上洇开一片褐痕。
“暂不应试?外出游学?”他声调陡然拔高,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落,“你可还记得祖父弥留之际,是怎样攥着你的手?”
怒吼如雷炸响,秀儿吓得一颤,整张脸埋进母亲裙褶。应道也小脸发白,悄悄向姐姐身后缩去。
许应逵垂在靛蓝直裰下的双手骤然攥紧。恍惚间,似又见那盏将熄的油灯下,老人青灰色的指甲陷入他掌肉的刺痛。
“父亲明鉴……”
他忽然撩袍跪下,青石砖的寒意透过膝头直刺心口。
“祖父嘱我立身修德。可若终日困守书斋,不过是个只会寻章摘句的腐儒。阳明先生倡‘知行合一’,儿唯愿外出游历,于世事中增长见闻、磨砺心性,以求圣贤真义!”
“荒唐!”
许灿霍然起身,云纹直缀的下摆带歪酸枝椅,在砖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圣贤真义尽在《四书章句》,科举正道俱载《性理大全》!”
他重重一拍桌案,震得杯中残茶荡漾。
“你当科场是儿戏么?古往今来,多少人为此蹉跎白首!你寒窗十载,县试府试皆优,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他喘着粗气,眼中交织失望与愤怒: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自倭乱受伤,便似换了个人——言行乖张、心神恍惚……莫非真被那倭寇惊散了魂?”
言及此,语气陡然一沉:
“明日一早,我便去城隍庙请道长来,为你驱邪安神!”
“老爷!”
张氏听得“驱邪”二字,顿时失色惊呼,泪水夺眶而出。
“逵儿不过是一时想岔,好好教导便是,何至于此……”
她转向儿子,声音哀切:
“逵儿,快与你爹认个错,说你只是一时糊涂,定会安心备考,再不敢胡言了!快说呀!”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电光劈亮厅堂,瞬间照亮许应逵陡然苍白的脸——父亲的话,如一根锐刺,精准扎入他心底最深的隐秘。
“轰隆——!”
滚滚惊雷炸响,震得他心头骤然一缩。父亲气得发颤的身影,母亲泪如雨下的悲咽,妹妹弟弟惊惶的眼神,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然而,自己又能如何?双魂叠加、八股之殇……皆是死局。可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难言之隐,又有哪一个能宣之于口?或许……暂时放弃游学之举,也是一个选择?
“嗡——!”
识海中嗡鸣骤起,陆逸的意识如潮叠涌,瞬间叠加显化。魂魄撕裂的剧痛自颅底袭来,他痛苦地闭上双眼,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胸腔里仿佛有两颗心在同时狂跳——一颗浸满孝道与愧疚,一颗带着异世的执拗与清醒。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眸中是一种异常的沉静。
“父亲教训的是。那日倭刀斩落时,孩儿确实怕极了……但也因死里逃生,才愈发觉得‘生也有涯,知也无涯’……”
他声音干涩,如磨砂般艰难续道:
“人生在世,若不能明心见性,纵得虚名,亦是枉然。孩儿只是想……走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道?你的道就是抛却父母、背离祖训,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心性’?”
许灿颓然跌坐椅中,嗓音沙哑而疲惫:
“许氏自福建迁居嘉兴,已历六世。虽世代诗书传家,却直至你祖父方得中举人。他任嘉兴府学训导二十余载,桃李满城,育才无数。而我......却囿于天资,止步于秀才。”
他满脸不甘,又陡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许应逵,怒声吼道:
“你可知......我许家五代单传的血脉、百年诗礼的传承,都已系于你身。你……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张氏指间的素绢帕子已绞作乱云,指甲在绢面上刮出几缕细丝。她望向许应逵的目光,如檐角将断未断的雨线——既有为人母的忧切,亦藏着十几年为人继室的心酸。
“逵儿,你说的‘事上磨炼’,娘明白。当年你祖父带学生踏勘运河,也曾数月不归......”
说至此处,她声音转轻,望向丈夫:
“老爷,当年你不也想过游历天下?只是被祖父……”
“妇人之见!”
许灿猛地回头,眼中痛色一闪而逝。
“我是许家长子,肩上担的是家族香火、门楣光耀之责,岂可只顾己身!”
他声音陡然哽住,转身望向壁上父亲的画像,喉结剧烈滚动:
“如今逵儿亦然。再说江南倭患未靖,前日会稽县报——御史钱鲸返乡途中遇袭身亡,倭寇继而北掠于潜、昌化。他一个文弱书生独自远行……若是……有个万一……”
话音戛然而止,堂内一片死寂。唯窗外雨声淅沥,敲在每个人心上,黏稠得透不过气来。
张氏凝视着儿子苍白却倔强的脸,温婉眉宇间倏地掠过一丝锐色。手中紧绞的帕子“嗤”地裂开一道细缝。
“老爷可还记得自己当年所言——‘教子当随其志’?妾身日日跪诵《女诫》《内训》,不是要做祠堂里的泥胎木偶,而是要护住许家的根脉!”
她蓦然转头,望向供奉着先夫人闻人氏神主的厢房。
“这些时日,逵儿夜夜对灯枯坐,日日仰天叹息,老爷难道真要逼得他从此郁郁寡欢,形销骨立?这让我……如何对得起早逝的闻人姐姐……”
话音未落,一滴泪正落在帕上绣的莲蕊心,缓缓洇开经年积淀的胭脂色。
许灿怔怔望着妻子,又望向那扇紧闭的厢房门——那里,供奉着发妻的牌位。
十二年前,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久久无言......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逵儿……”
“阿兄不要走!”
秀儿忽然扑到许应逵身前,泪珠滚落。
“秀儿再不缠你讲故事了!大哥教我读《女诫》好不好?秀儿......听话!”
应道也紧跟在后,小脸满是惊惶。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一面掉泪,一面将攥得温热的半块桃酥塞进他手里。
“大哥吃……吃了桃酥……就不走了……”
张氏再也抑制不住,湘裙窸窣间已将一双儿女紧搂入怀。
许灿望着这一幕,目光渐渐迷离。
天井一角,那株老梅在风雨中微微摇曳。恍惚间,他似又回到十八年前的那个春日——诗会初见,薇儿鬓边簪着白海棠。听他说出“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时,星眸闪亮……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
许灿身子一晃,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脸上的挣扎一闪而过,却仍厉声喝道:
“此事断不可为。你与我速速回房,抄写《许氏家训》百遍。不反省清楚,不得出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如同低徊的呜咽。
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将陆逸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扭曲成两道挣扎的魂灵。案上摊着一摞抄完的《许氏家训》,乌墨在砚池里漾着冷光,狼毫搁在笔山上,还凝着未干的墨。
许应逵望着迷蒙烟雨,思绪漾起微澜:
“父亲如此反对,略微缓一缓,也未为不可。”
陆逸没有回答。
他抬起左臂,烛光下,那道疤痕泛着暗红。他盯着看了很久——总觉得它和昨天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昨晚,我又梦见了我妈。”
他的声音很轻。
“她嘱咐了很多话……我却什么都没记住。”
许应逵沉默片刻:
“梦不就是如此,醒了便散。”
“不只是梦,是真的忘了......那些她经常唠叨,让我耳朵都起了茧子的话......甚至她的面容,我竟都记不清了。”
陆逸摇头,眉头紧锁。
“还有那笔记上的内容,我之前烂熟于心。如今却只记得——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征伐东方时,从一个古部落的祭坛中,获得了一些刻着古怪符纹的石板。而具体的细节……都已变得模糊。”
许应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安:
“许是时间隔得久了,自然便记不清。我娘的面容,如今也模模糊糊。只有在梦里,才看得真切,可醒后却依然如故......”
“不一样的......”
陆逸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我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虽然缓慢,却一刻都不停歇。就像墨滴进水里,越来越散,越来越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游学是否真的有用。但却清楚......若是困守于此,只会坐以待毙。”
他直视许应逵的眼睛:
“也许只剩你。也许……谁都不剩。”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将天地笼进了一片迷蒙烟雨之中。
连日的心力交瘁蓦然涌来。陆逸撑着额角伏于案上,听着窗外雨打瓦檐的声响,意识渐渐沉了下去。青布直裰的袖口下,那道暗红色的疤痕泛着若有似无的灼意......
金色的阳光如瀑倾泻。
亚得里亚海的咸涩海风,在戴克里先宫的廊柱间穿梭流淌。
“叮!”
陆逸打开微信,对话框里是妈妈的叮嘱:
“小逸,注意安全,记得微信……”
历史拾遗:
①御史钱鲸:浙江鄞县人,嘉靖年间进士。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在返乡途中于浙江蛏浦遭遇倭寇,不幸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