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涯安赶到曲江池畔的院落时,日头已偏西。
天心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他站在院中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又去天任的院子、天禽的院子,个个都静得像无人居住。
正不知所措,忽见旁边那栋院落里有人影晃动。他走过去,院门大敞着,一个穿红衣的姑娘正蹲在蜂箱前,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挑着什么。
那便是天柱。
她的院落夹在天心和天任两栋之间,不大,却很整洁。院角摆着几排蜂箱,蜜蜂嗡嗡地飞进飞出,在花丛间忙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这位姑娘,”龙涯安拱了拱手,“在下龙涯安,想打听一下天心姑娘她们去了哪里?”
天柱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眼珠转了转,不答反问:“你要找天心?”
“是。”
“我告诉了你,有什么好处?”
龙涯安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句。他挠了挠头,问道:“不知姑娘想要什么好处?”
天柱咬了咬嘴唇,像是想了想,忽道:“上次有个男的,来我这里偷蜂蜜,还拍死了我好些蜜蜂。天心说她要替我赔,后来赖皮不赔了。”
她所说的男子就是韦青温,她对那次的事至今还是耿耿于怀。本来是皇甫仪茵要替韦青温赔的,现在说是天心,只因她见龙涯安是来找天心的。
龙涯安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偷蜂蜜、拍死蜜蜂、天心赖皮,他全然不知。他只明白一件事——对方要钱。
“不知需要赔多少?我替天心姑娘赔了就是。”他说着便去掏钱袋。
天柱却不着急,又问了一句:“天心是你什么人?”
龙涯安又被问住了,只得随口道:“朋友。”
“普通朋友?”
“……是。”
天柱又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这样吧,所有的损失加起来,就算你二十文钱。”
龙涯安打开钱袋数了数,只有十二文。他有些窘迫地抬起头:“我只有这些。剩下的,下次再给你,行不行?”
天柱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铜钱,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行吧。不过你这十二文,我只算你十文,多出的两文就算利息。你还欠我十文,下次可要记得还。”
龙涯安只得应了。
天柱将铜钱收了,掖进袖中,这才换了副好脸色,朝西边努了努嘴:“我听她们说,要去回春园找什么人。什么无名……嗯,走了有一阵子了,你现在追去,兴许还能赶上。”
龙涯安拱手道了谢,转身便走,脚步急匆匆的。
天柱望着他的背影,把钱袋从袖中摸出来,数了又数,嘴角弯了弯,又蹲下身继续料理她的蜜蜂去了。
蝉声还在叫。知了——知了——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皇甫仪茵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蝴蝶结来,便问天心。
天心道:“当初我给你换衣服的时候,把蝴蝶结放在抽屉里了。”说着,她就从抽屉里找了出来。
皇甫仪茵一看,发现是黄色的蝴蝶结,心想:这不是我送给无名的那只蝴蝶结吗?怎么会在这里?
“阿茵妹妹,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你当时见到的就是这只黄色蝴蝶结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啊!没有,只是我佩带的是蓝色蝴蝶结,而这只黄色蝴蝶结是我送给无名的。”
天辅正倚在窗边看书,闻言放下书卷,走过来拿起那只蝴蝶结端详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说:“这就奇了。你的蓝色蝴蝶结去了哪里?他的黄色蝴蝶结又怎么到了你身上?”
“也许……”皇甫仪茵咬了咬嘴唇,“是那晚那个红衣姑娘换的。”
“她为什么要换?”
皇甫仪茵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天心沉吟片刻,道:“依我看,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去问他。”
“对!”天任一拍桌子,从椅子上跳起来,“顺便问问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阿茵妹妹!要是不喜欢,趁早说清楚,省得她天天惦记!”
天禽也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陪阿茵妹妹去回春园,找那个什么无名,当面问个明白!”
天心转头看向皇甫仪茵,柔声问:“阿茵妹妹,你觉得呢?”
皇甫仪茵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黄色蝴蝶结。丝线光滑,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那是独孤无名的味道。
她点了点头。
回春园三楼,廊道幽暗,只有尽头那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老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蝙蝠,在廊道上方飞来飞去,黑色披风在狭小的空间里带起一阵阵阴风。
他一边飞一边嘀咕,声音忽远忽近,像蚊子在耳边嗡鸣:“这个十三,出的什么鬼主意?叫我们在这里守,守了一个多月,连女色魔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倒好,躲在屋里装清高。”
廊道尽头,一个老鸨端着茶盘匆匆走过,停在杜老大房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老鸨推门而入,垂手站在门边,低声道:“杜大姐,楼下来了几个姑娘,说是要找一个叫‘十三’的人。”
窗边,独孤无名正倚着墙,手中握着那柄长剑。闻言,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腹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杜老大放下手中的团扇,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独孤无名一眼:“十三,你的艳福可不浅哪。”
老四靠在妆台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簪,闻言抬起头,目光在老鸨脸上转了转:“来人是说要找独孤无名,还是找十三?”
老鸨想了想:“说的是找十三。”
老四轻轻“哦”了一声,将玉簪插回瓶中:“那就不知道是谁了。”
她心里清楚,若来人说的是“独孤无名”,那十有八九是皇甫仪茵。可对方说的是“十三”——知道这个称呼的,多半是堂里的人,或者与堂里有瓜葛的人。
红肖正在一旁替杜老大捶肩,闻言停了手,自告奋勇:“要不我先下去看看?”
杜老大点了点头:“去看看。但不许多事。”
“知道啦——”红肖应了一声,拉开门便跑了出去。
廊道里,老十还在上方飞来飞去。红肖仰起头,冲他喊了一嗓子:“你这个丑八怪,别出来吓唬人好不好!”
老十猛地停在半空,黑色披风簌簌作响,怒道:“你说什么?”
“丑——八——怪!”红肖冲他做了个鬼脸,不等他回嘴,一阵风似的跑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