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下韦青温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蜜蜂包又红又肿,眼睛也红了。
“与你何干?”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的心窝。他疼得弯下了腰,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原来在她的心里,他什么都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些他珍藏了一辈子的记忆,在她那里,不过是童年的一段往事,说放下就放下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没有开。
皇甫仪茵跑进屋里,坐在床沿上,抱着枕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不是后悔说了那句话,而是后悔说得那么重。她想起小时候,两家大人还在时,他们一起过元宵节,一起放孔明灯,一起在长安城的街巷里跑。他替她扎辫子,她嫌他扎得歪,他就拆了重扎,反反复复,从不生气。
那些都是真的。可那些都过去了。
她擦了擦眼泪,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空空的,韦青温已经不在了。
她站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把门轻轻掩上。也许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早一天让他明白,比拖下去更不伤人。她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一些,可泪还是没有止住。
天心从隔壁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蜜蜂还在嗡嗡地飞着,在花丛间忙碌,浑然不知刚才有人为它们吵了一架。
盛夏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树上蝉声如沸,“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药铺的门敞着,却没什么风,只有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进来。全择生坐在门槛上,一手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一手托着腮帮子打盹。宋子仁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翻着翻着也犯起困来。
“咦——”全择生忽然惊叫一声,蒲扇差点脱手,“五师叔?江叔叔?你们怎么回来了?”
众人闻声都涌了出来。
门口外,空空儿和江采斤并排走来,一个穿青衫,一个着布衣,脸上都带着赶路的倦意。
“太子殿下的身子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调养,已经好多了。”空空儿擦了擦额上的汗,朝江采斤拱手笑道,“四师兄便让我送采斤兄回来歇歇。”
江采斤也笑着还礼,转头看见女儿从药铺后门走出来,眼里泛起柔光:“慧儿,这些日子没什么事吧?”
江雪慧摇了摇头,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没什么大事,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女儿看得来。爹,您和空叔叔先进厅里歇着,我倒茶去。”
“好,好。”江采斤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侧身朝空空儿做了个“请”的手势,“空兄,请。”
空空儿也客气地回了一礼:“采斤兄,请。”
空空儿与江采斤互相称兄,其实是客气话,并非谁比谁大。要轮年纪的话,空空儿要稍微大一点。
两人从药铺后门进了厅堂,分宾主坐下。江雪慧端了茶进来,先给空空儿斟了一杯,又给父亲倒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空空儿端起茶盏,没有喝,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江雪慧脸上。那目光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也不是男子看女子的贪婪,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的痴迷——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江雪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轻轻挪了挪脚。
“空兄?空兄?”江采斤连唤了两声。
空空儿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举杯掩了掩自己的失态,呷了一口茶,叹道:“方才看见雪慧姑娘奉茶的仪态,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江采斤微微一怔:“不知是谁?”
“你的姐姐。”空空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茶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江采萍。”
江采斤沉默了。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提醒着什么。
“她如今……怎么样了?”空空儿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好像怕惊动什么。
江采斤叹了口气,缓缓道:“听说……她失宠了。”
“失宠”两个字说得很轻,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宋子仁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全择生连蒲扇都忘了扇。龙涯安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自从杨贵妃入宫之后,圣上便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兴庆宫修了起来,皇宫便很少回去了。”江采斤端起茶盏,却不喝,只在掌心里转着,“太子殿下病重那阵子,圣上来过两次东宫,那已是难得的了。”
江采萍的故事,在座的大多都知道。
她是江采斤的亲姐姐,闽南人氏,自小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当年武惠妃薨逝,唐玄宗郁郁寡欢,高力士四处选美,到了闽南,探得江家有女清丽绝世,便以重礼相聘,将她迎入宫中。
那时宫中嫔妃数以万计,个个盛装华服、浓妆艳抹。江采萍却一身淡雅,不施脂粉,如清风拂过满园牡丹,不争不抢,却让人一眼难忘。玄宗赐她为东宫正一品皇妃,因她酷爱梅花,在她居所周围遍植梅树,称她为“梅妃”。
她得宠,却不恃宠。不排挤其他嫔妃,不结党营私,不为自己娘家谋半分私利。她劝玄宗以德治国,亲贤臣,远小人。那些年,大唐的盛世还在继续。
可花无百日红。
玄宗年过花甲,到底还是喜新厌旧了。他纳了儿媳妇杨玉环为贵妃,将行宫搬到了兴庆宫,终日与她厮守,把朝政先交给李林甫,李林甫死后又交给杨国忠。江采萍被迁到上阳东宫,从此门前冷落,再无人问。
空空儿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地饮着。
那一年,他还年轻,跟着精精儿在江湖上历练,路过闽南,在江家小住了两日。奉茶的是江采萍,那时她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少女,一身素衣,乌发垂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他第一眼看见她,心就漏跳了一拍。可她是书香门第的闺秀,他是漂泊江湖的浪子,那一拍终究没有落回原处。
后来她进了宫,成了梅妃。他便将那份情意压在心底,压了二十多年。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可今日看见江雪慧端茶的模样,那双素手,那低眉垂睫的神态,竟与当年的江采萍如出一辙。压在心底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家缄默片刻,一时无语。
后来空空儿想起韦青温,便问:“青温呢?怎么不见他?”
龙涯安反问:“他不是在你的住宅那里吗?”
“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他了,我还以为他来了这里呢!”
空空儿平常都是白天进宫,晚上才回来。刚开始回来时,住所里没有灯光,他以为韦青温早早地就睡觉了,并没有在意。
但是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觉得奇怪,就到他房里看看,发现房里空无一人。转而又想,以为他去药铺找龙涯安他们了,便不在意。
现在知道他没有来这里,心里就开始着急了。
龙涯安安慰道:“他可能是去找阿茵了,五师叔,您不用担心!”
空空儿还是不放心,道:“即便是去找阿茵,也不用去这么久呀!涯安,等一下,你还是去阿茵那里看看!”
“好!我现在就去。”
龙涯安大步出了厅堂,走到院中牵了马,翻身上去,打马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