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和谐的榆林卫
一、第一天
榆林卫的寨墙是黄土夯筑的,经冬风一吹,冷硬如铁。
王雄一身玄色披袄,手按腰间环首刀,极目远眺。地平线上,一股浓黑的烟尘正滚滚而来,像一条苏醒的黑龙,贴着枯黄的草皮压过来。烟尘深处,是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旗帜猎猎,绣着黑水部的山河纹。
马蹄踏碎冻土,闷雷般的轰鸣,隔着数里都震得人心头发紧。
“备战!”
王雄一声令下,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
三百名弓箭手立刻上前一步,蹲身、拉弦、扣箭,弩机咔咔上弦,寒光森然。寨墙垛口堆满了滚木与礌石,沉甸甸压着人心。两百名披甲的预备队在墙后站定,腰间钢刀出鞘,明晃晃映着冬日惨白的天光。
副将于虎凑上前来,眯着眼远眺,声音压得低:“将军,看这阵仗,少说有一千骑。”
王雄微微颔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满打满算就五百人,对方是一千精骑。真硬拼,榆林卫撑不过一个时辰。但他退不得,榆林卫是榆林城的第一道门户,门户破了,后面那座囤积粮草的坚城,就等于敞开了胸膛。
黑水部的骑兵一路疾驰,转眼冲到一箭之地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弓箭手的手指扣紧了弓弦,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下一刻,为首的头人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挥刀对着寨墙的方向吆喝了几句,身后的骑兵跟着嗷嗷叫嚷,声浪震天,听着凶狠,却没人听得懂具体喊了什么。
叫嚷完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这群骑兵齐刷刷调转马头,马蹄翻飞,竟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跑了。
烟尘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来得轰轰烈烈,去得莫名其妙。
寨墙上瞬间一片死寂。
王雄僵立在原地,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草原方向,久久未动。于虎更是瞪圆了眼睛,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三百弓箭手握着满弓,箭还没来得及搭上。
“这……这就完了?”于虎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王雄没有回答,眼神深邃,盯着渐渐消散的尘烟,沉声道:“别松懈,怕是试探。”
当夜,王雄不敢合眼,披着大氅在冰冷的寨墙上巡了整整一宿。
草原方向黑沉沉一片,风卷着枯草呜咽,别说骑兵,连个鬼影都没有。
于虎缩在避风处,心里直犯嘀咕:一千多号人,跑到家门口耀武扬威一圈就回去了?这来回折腾,马不累,人不累?
二、次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草原上又起了烟尘。
这次的旗号换了狼头纹,是苍狼部。
套路一模一样:骑兵冲锋,冲到射程外勒马,一通呐喊示威,然后潇洒掉头撤退。
王雄这次没让全军紧绷,只派了哨骑远远盯着,自己负手站在寨墙上,冷眼旁观。他看着那些骑兵跑得懒懒散散,有的人甚至连马刀都懒得拔出鞘,队形松垮得像一盘散沙。
于虎凑过来,一脸困惑:“将军,他们是不是……在这练跑马?”
王雄斜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练兵?练逃跑吗?”
这打的什么仗?来都来了,好歹射一箭啊。弓箭不要钱?马不费蹄?
他盯着那片草原,忽然开口:“你想,他们要是真想打,昨天我们毫无防备,正是最好的时机,为何不动手?今日又来演这么一出,图什么?”
于虎挠了挠头,实在想不通:“图……锻炼身体?”
王雄没再理他,转身下了寨墙。深夜,他独自一人对着舆图看了很久,密密麻麻的线条,越看心里越沉,越看越糊涂。
三、第三日
第三日,飞鹰纹,来的是雄鹰部。
旗号陌生,套路依旧。冲锋、呐喊、停驻、撤退。这次更离谱,骑兵冲到一半,头人似乎嫌麻烦,直接一挥手,全军原地掉头,跑得比谁都快。
王雄这次连寨墙都懒得上去了,干脆窝在中军大帐里,煮了一壶热茶,慢慢品着。
茶刚泡到第三道,于虎一头闯了进来,神色古怪:“将军,跑了。比昨天还干脆,冲到半路就撤了。”
“跑了?”王雄端着茶盏,动作一顿。
“跑了。”于虎点头,“我看他们跑得那叫一个利索,生怕咱们射箭似的。”
王雄放下茶碗,盯着帐壁上悬挂的舆图,目光落在榆林城的位置。
一千人打五百人,围而不攻。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谁能让他们不想打?
他想起三天前送到的那批军械——连弩、铁甲、震天雷,木箱上烙着皇庄的印记。又想起那个常年穿梭在草原与边关之间的商人乌恩,想起沈砚之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
“沈都尉……”王雄喃喃自语,“你送我军械,又让草原三部在这演戏……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榆林卫,划到榆林城。
突然,他手指一顿。
如果草原三部是在演戏,那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四、草原三部的夜话
同一夜,榆林卫外五里,黑水部大帐。
牛油大蜡烧得噼啪作响,帐内酒气熏天。黑水部头人巴图、苍狼部头人穆尔、雄鹰部头人乌兰围坐一圈,面前摆着烤羊腿和马奶酒,但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乌兰性子最急,抓起酒碗灌了一口,重重砸在案上:“今天轮到老子,老子刚冲到一半,你们苍狼部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害得老子一个人孤零零往前冲,像个傻子一样给你们垫背!丢人!”
巴图嗤笑一声,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就你?还往前冲?三十步都没跑出去,就在原地挥刀耍威风。你那马瘦得跟柴狗一样,跑起来一瘸一拐,不知道的还以为骑了头羊。还好意思说丢人?”
“你——”乌兰气得脸红脖子粗,抓起酒碗就要摔。
穆尔慢悠悠抬手按住了他,语气平淡:“行了行了,都别吵。今天雄鹰部跑得最快,乌兰,你知道为什么吗?”
乌兰一愣。
穆尔嘴角勾起一抹促狭:“孩儿们眼尖,看见前面草窝里有一窝兔子,怕踩着了晦气,不敢往前。”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巴图笑得直拍桌子,乌兰气得吹胡子瞪眼,但终究没再摔碗。
笑罢,穆尔收敛神色,目光扫过两人:“说正事。脱布迪花那个王庭来的狗东西,让我们在这替他拖住榆林卫,他自己带主力去偷袭榆林城吃肉喝汤。让我们在这啃硬骨头,奶奶的,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巴图端起酒碗,慢悠悠抿了一口,眼神精明:“生气?不值当。南边那个沈大人,东西给得实在。铁锅、炉子、精盐、好茶,哪一样不是咱们过冬的刚需?脱布迪花能给咱们什么?空头许诺罢了。”
乌兰闷哼一声:“上次说打赢了分我们草场,结果呢?草场没见到,我们的勇士死了三成!”
穆尔点头:“这次他又想让我们当炮灰。打榆林城是硬骨头,他让我们在这拖住榆林卫,自己带主力去啃。啃下来,功劳是他的;啃不下来,死的是我们的人。”
巴图冷笑:“所以沈大人这买卖,我们做了。演戏七天,换过冬的盐和铁锅。至于脱布迪花……”他眼中寒光一闪,“他最好在榆林城碰个头破血流。到时候草原上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三人对视,心照不宣。
乌兰闷哼一声,还是不甘心:“明天怎么演?还像今天这样?太丢人了。”
穆尔想了想,眼中精光一闪:“明天,三部齐上,摆足架势,绕着寨墙多跑几圈,动静闹大一点,让榆林卫看清楚。咱们把戏做足,别让南边那位财主挑理。但记住一条,弓箭只往天上射,不准伤人。伤了人,炉子就没了。”
巴图补充道:“没错。演归演,分寸得拿捏好。别玩脱了,真把守军惹急了,咱们得不偿失。”
帐内,三人相视一眼,达成默契。
演戏,他们演。但替王庭卖命?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