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恨念焚心
一、碗
昭阳公主靠坐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像宣纸。
晨起又吐了三回,连清水都留不住。春花端着粥碗站在榻边,碗里是清水白粥,已经凉了。她换了一碗,又凉了。
夏莲在外间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响,药味混着焦苦气弥漫整个内室。
秋禾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冬雪蹲在门槛边,头埋在膝盖里——她怕自己哭出来。公主是她们的主子,也是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疼,她们比她更疼。
太医的药方是她们看着开的。温补、固胎,李太医亲笔。可公主越吃越吐,越吐越虚。没人敢说不对——太医是太医院的,她们是丫鬟。
丫鬟的嘴,不能质疑太医的手。
秋禾坐不住了。她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驸马,公主的药……奴婢觉得不对劲。”她没有证据,没有凭证,只有直觉。但她不说,谁来说?
沈砚之放下笔,抬头看她:“哪里不对?”
秋禾眼眶红了:“公主吃了太医的药,吐得更厉害了。以前只吐早上,现在从早吐到晚。粥都喝不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奴婢不懂医术,但奴婢……伺候公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向内院。
太医院院正奉旨开方,药方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却越治越劣、毫无实效。世间最阴毒的算计,从不是明目张胆的下毒,而是藏在规制礼法、医者仁心外衣下的慢性戕害,杀人无痕、查无实证。
何双卿在外厅看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砚之的背影,没跟上去。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他走进内室时,昭阳公主正侧身躺着,听见脚步声想坐起来,沈砚之按住她的肩。
桌上摊着太医开的药方,字迹工整,君臣佐使,四平八稳,温补。
这个方子,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砚之的手按在药方上,没动。春花以为他在看药方,秋禾以为他在犹豫。只有夏莲看见——他按着药方的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敲击,是思索。
“药停了。”他说。声音不大,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春花愣住:“大人,太医说——”
“现在是我说的。”
沈砚之转身,“去厨房,熬粥。陈皮、山药、百合、大枣、党参、粳米。皇庄送来的青菜,用盐拌了,加醋。公主用膳,按这个来。太医的药,不用。”
春花点头。秋禾点头。夏莲转身去了厨房。
冬雪从门槛边站起来,擦干眼泪,跟上去帮忙。她什么都不会,但会烧火。
我所求从不是权倾朝野,只是家人安稳、烟火寻常。可世人偏不让我安稳,偏要对弱妻稚子下手。既然世道温柔无用,那往后,我便弃温柔,用铁血护我方寸安宁。
四个丫头各司其职,没人多嘴,没人质疑。她们信沈砚之,比信太医多。
二、脉
江无浪抱剑立在廊下,沈砚之从内室出来,走到他面前。
“江先生,江湖上有没有医术高明、不涉朝堂、信得过的人?”
江无浪沉默片刻:“有。安道欣。此人精于脉理,隐居民间,医术远胜太医。只是性情孤僻,不喜与官府打交道。”
“请他入府。只诊公主脉,不涉其他。”
江无浪领命而去。
江无浪心里:大人终于问了。我等了一天。
安道欣是被江无浪从后门带进来的。
素布长衫,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旧得褪了皮。
江无浪只说是“江湖旧友,精于脉理”,没说是来给公主看病的。沈砚之明白他为什么来,只问了安道欣一句:“先生看什么科?”
“杂症。妇人科也懂一些。”
沈砚之点头,让他进去。
江无浪抱剑立在门外。江湖人不管朝廷事,但他握剑的手,比平时紧了一分。
昭阳隔帘诊脉。安道欣指尖搭在脉枕上,闭目,片刻睁眼。他接过太医的药方,看了一遍,搁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此方,燥烈伤胎。开方之人,不是医术不精,是刻意为之。”
话音落地,内室安静了一瞬。像暴风雨前的寂静。
沈砚之霍然站起,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滚落,碎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桌。他浑身绷着,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刻意为之,刻意为之。”他重复了两遍,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春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到墙。
秋禾低头,不敢看。
夏莲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冬雪蹲在灶台边,捂住嘴。
江无浪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没进去,但他听见了。
他见过江湖上下毒害人的手段,但那是江湖。江湖人下毒,是明刀明枪。朝堂上下毒,是笑脸,是恭敬,是太医院院正的亲笔药方。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又紧。
何双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她没进去,但她的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她恨自己不会医术,恨自己帮不上忙,恨自己只能站在这里,等。
安道欣没抬头,也没被这场面吓住。他只说了一句:“公主的胎,臣能保。但太医的药,不能再用了。”
安道欣又拿起沈砚之的食疗方子,看了,点头:“陈皮理气,山药健脾,百合润肺,大枣补血,党参益气,粳米养胃。公主胎脉尚浅,需平和静养,不宜大补。此方,稳妥。”
沈砚之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怒意还在,但被他压下去了。压得很深,像把刀插进刀鞘,鞘外看不见刀,但刀在。
“先生,请开方。”
安道欣提笔,写方。沈砚之接过,递给夏莲:“照方熬药。你亲自看着。”
夏莲接过方子,手指没抖。她是最稳的,也是最恨的。恨不能替公主喝药,恨不能替大人分忧,恨自己只会熬药。
三、屏
夜里,王谨来的时候,是从侧门进来的,换了便服,遮了面容。
没有通报,是沈砚之让燕青去接的。进府时,四大丫头已被沈砚之支开,没人看见他。
小太监守在门外,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干爹说了,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王谨的脸色很差。沈砚之没问,等他自己说。
“沈大人,”王谨的声音发涩,“陛下咳血加重。太医说是劳累,换了几茬方子,不见好。”他顿了顿,“奴才伺候陛下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这病……不对。”
沈砚之看着他,没接话。王谨是来求救的,也是来求证的。他不敢问太医,不敢问皇帝,更不敢问任何人。他只能来找沈砚之。
“公公稍等。”沈砚之起身,去请安道欣。
回来时,让王谨站在屏风后面。不是不信任,是不能让人看见。
王谨是内臣,安道欣是江湖郎中。内臣与江湖人见面,传出去就是死罪。
屏风隔着,看不见脸,只听声,谁都不认识谁。
书房只亮一盏灯。沈砚之坐案前,王谨站屏风后。不是他不想坐,是不能坐。坐着,就是平起平坐;站着,才是君臣。
安道欣被带入,只看药方。那是公主的方子——李太医开的。
“安先生,白天时候,你对此方的评语是?”
“此方燥烈伤胎。开方之人,不是医术不精,是刻意为之。”
王谨在屏风后听着,没出声。然后沈砚之取出另一份药方,放在案上。
沈砚之又取出一份药方,放在案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药材和用量。
“先生再看这个。”
安道欣接过,看了片刻,语气依旧冰冷:
“此方,慢性损伤肺脏,致咳血、体虚。看似调理,实为慢毒蚀体。开方之人,意在拖垮病人的身子,并非治病。”
王谨在屏风后,手攥成拳,青筋暴起。他想起皇帝咳血的那块帕子,想起太医院那些恭恭敬敬的面孔。
安道欣退下。
书房只剩沈砚之与屏风后的王谨。沈砚之起身,面向屏风,声音低沉:
“公公听清楚了。公主保胎、陛下调理,两方同出太医院,皆藏歹意。太医院已沦为奸人爪牙。”
他顿了顿:
“眼下唯有一策,请安先生给陛下看病,公公敢不敢赌一回?陛下尚有生机。公公不敢,此事便烂在肚里。”
屏风后,沉默。死寂。
沈砚之往前一步:“陛下信任公公数十年,宫中安危尽付。陛下若遭不测,公公身为近侍——将何以自处?”
屏风后,良久,传出压抑的声音:
“奴才……全听驸马安排。”
王谨心里:这一步,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了。输了,是死;赢了,也是死。但死在皇帝前头,和死在皇帝后头,不一样。
四、策
沈砚之背对屏风,声音冷静:“明面上,太医院照常请脉,药方照常领,汤药端回,分毫不碰。麻痹奸人。
安先生,请公公暗中带入宫,给陛下诊脉。
暗中彻查太医院,由厂卫全权安排。公公只需在宫中留意御药房动向,传递消息即可。”
“照驸马吩咐办。”
五、令
天刚蒙蒙亮,乌恩被带入外厅。沈砚之端坐主位,语气冷肃:
“你即刻返回草原。传话黑水部、苍狼部、雄鹰部——中原铁锅、蜂窝煤、精盐、茶叶,市价三成供给。条件只有一个:此次北匈南下,三部按兵不动,即便出兵,只虚张声势,不出战力。”
“小人明白,即刻动身。”
乌恩心里:市价三成?这是白送。驸马这是要用银子买草原不战。狼要吃肉,给肉就行,不管是谁给的。
六、无声
天亮了。
春花端粥进内室,昭阳喝了一碗,没吐。夏莲熬了陈皮山药粥,温温的,她喝了半碗,又歇了会儿。脸色好些了。
秋禾站在廊下,看见沈砚之从外厅出来。他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但他走过她们身边时,说了一句:“公主的药,照方熬,别断。”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冬雪蹲在灶台边,把火又烧旺了一些。她不会说,只会烧火。把火烧旺,把粥熬稠,把公主的身子养好。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她唯一会做的。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沈砚之的背影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像刀。